鲁承渊不知道飞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整天。云层在脚下流过,风在耳边呼啸,太阳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月亮爬上来,又沉下去。
他晕晕乎乎的,只知道死死抓着老人的衣袖,抓到手都麻了。
“到了。”
老人一说,鲁承渊只觉得脚下一实,踩到了地面。他踉跄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下。
“第一次都这样,”老人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
鲁承渊扶着膝盖喘气,好半天才直起腰。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城。
一座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大城。
城墙高得仰头看不见顶,宽得左右望不到边。墙砖是青灰色的,每一块都比他家屋子还大,砖缝里嵌着银色的纹路,一闪一闪,像活的一样在呼吸。
城门开着,有三丈高,两丈宽,门口站着两个穿盔甲的兵。但那盔甲不是铁的,是某种发着淡光的材料,连人带甲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走路的,还有——
鲁承渊揉了揉眼睛。
还有人骑着剑飞过去的。
一把剑,三尺长,宽不过两掌,一个人站在剑上,衣袂飘飘,从城门上头飞进去,连看都没看门口那些走路的人一眼。
“那叫御剑飞行。”老人在旁边说,“金丹期才能学。你刚入门,别想。”
鲁承渊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没想。我就是……没见过。
但话到嘴边,咽回去大半,只剩一个字:
“……哦。”
老人笑了:“走,进城。”
城里更热闹。
街宽得能并排跑十匹马,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有卖布的,布的料子会发光;有卖吃的,吃的香气飘出三条街;有卖兵器的,兵器自己悬在架子上,缓缓旋转。
人挤人,肩碰肩,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
鲁承渊紧紧跟在老人身后,生怕走丢。他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看哪都觉得新奇,看哪都觉得害怕。
一个卖糖葫芦的从他身边挤过,他下意识往旁边躲,撞到一个大汉。
大汉回头瞪了他一眼:“走路不长眼啊?”
鲁承渊张了张嘴:“对……对不起。”
大汉哼了一声,走了。
老人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鲁承渊小声问:“前辈,这儿……一直这么热闹?”
“青云城,”老人边走边说,“方圆三千里最大的一座仙城。城里住的,不是修士,就是修士的家眷。凡人也有,但少。”
“修士……”鲁承渊咀嚼着这两个字,“就是会飞的?”
“会飞是本事之一。”老人说,“修士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得越高,本事越大,活得越久。”
他偏头看了鲁承渊一眼:“你现在是凡人,连炼气都不是。从今天起,我教你引气入体,什么时候能在丹田里存住一丝灵气,什么时候算入门。
鲁承渊点点头。
老人带着他穿过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一条更小的巷,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很旧,木头都开裂了,门环上锈迹斑斑。
老人推开门,里面是个小院子,三间矮房,院里有口井,井边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大半。
“我住的地方。”老人说,“以后你也住这。”
鲁承渊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院子不大,但干净。地上扫得一根草都没有,井沿上摆着一个木桶,桶里清水映着天。歪脖子树上挂着一个鸟笼,笼子是空的,门开着。
“前辈,”他忽然问,“你……就一个人?”
老人正在开屋门,闻言回头:“怎么?”
鲁承渊抿了抿嘴:“没怎么。就是……”
他顿了顿:“我以前也总是一个人。”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推开门进了屋。
鲁承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里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还愣着干嘛?”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鲁承渊抬脚走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着大些,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人,背对着,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
老人指着床:“你睡那。”
鲁承渊一愣:“那前辈你睡哪?”
“我不睡。”
“……不睡?”
“到了我这个境界,”老人坐在椅子上,翘起腿,“睡不睡都一样。打坐一宿,比你们凡人睡三天还精神。”
鲁承渊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人被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逗笑了:“想问什么就问。”
鲁承渊抿了抿嘴:“前辈……您到底什么境界?”
老人眯眼看着他:“你觉得呢?”
鲁承渊想了想:“您带我飞了那么久……肯定是金丹以上吧?”
“金丹?”老人笑了,“金丹能飞那么久?能飞那么快?”
鲁承渊愣住了。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是什么境界,以后你会知道。现在告诉你,你也不懂。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鲁承渊身上:“从今天起,你叫我师父。”
鲁承渊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那双发亮的眼睛,那张在月光下笑眯眯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
鲁承渊望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发亮的眼睛,他想起孤山镇,想起后山悬崖处,老人伸出手的瞬间,他长了长嘴,嗓子有点发紧。
“……师父。”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
“好。”他说,“从明天起,我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