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镇坐落在大山褶皱里，像一粒被风吹落的种子，不知多少年前就落在这里，生了根，却始终没长出枝丫。

　　镇子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三个巷，站在镇东头喊一嗓子，镇西头喂鸡的老太太都能听清喊的是谁家孩子。

　　镇子三面环山，山不高，却厚，厚得能把阳光都吞进去半截。

　　黄昏时分，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把山尖染成橘红色，往下渐变成紫，再往下就是灰。

　　镇子东头第三间瓦房里，走出一个少年。

　　他十五六岁年纪，肩宽背阔，腰杆挺得笔直，像把还没开刃的剑。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脚上是娘纳的千层底，踩在青石板上没一点声响。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娘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爹蹲在墙根抽旱烟，烟雾把他脸上的皱纹填得更深。妹妹趴在门槛上写大字，笔拿得歪歪扭扭，写一笔，舔一下嘴唇。

　　爹没抬头，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后山有柴。”

　　“嗯。”

　　就这一个字。话在嘴里滚了三滚，咽回去大半，滚出来的只剩这么一声。

　　妹妹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漏风：“哥，回来给我带酸枣！”

　　少年点点头，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转身，朝镇子外头走去。

　　今天，他感觉不一样

　　走到镇口，两棵老槐树一左一右站着，树冠交叠，搭成一道门。树龄比镇子还老，枝干虬结，树皮皴裂，裂纹里嵌着几百年的风霜。夏天全镇人在这乘凉，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求雨的枯骨。

　　少年从树下穿过。

　　一片黄叶落下来，擦着他肩膀滑落，在地上打了个旋。

　　他脚步顿了顿。

　　镇子在身后，炊烟、犬吠、娘喊妹妹吃饭的声音，都隔着暮色传过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前面是山，山路隐在暗处，只看得见近处几丈的土路，再往前，就黑成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

　　山里的风有股特别的味儿，松针、枯叶、潮湿的泥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凉。这凉不是冷，是深，是厚，是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少年抬脚，踏上进山的路。

　　山路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密的灌木，枝条伸出来，时不时勾一下衣角，像挽留，也像试探。

　　再往上，林子密了，光线更暗。

　　脚下是经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少年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柴？山里有的是，随便砍一捆就能回去交差。但他今天不想砍柴，只想往上走，走到没去过的地方，走到看不见镇子灯火的地方，走到——

　　走到哪里算哪里。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弯弯一牙，像谁剪下的指甲，薄薄的，透透的，挂在天边。月光筛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像碎银子。

　　山路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片不大的空地，长着齐膝的野草，草尖凝着露水，月光下一闪一闪。空地尽头是悬崖，崖边立着一块大青石，石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少年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

　　远处，群山层层叠叠，一重又一重，越远越淡，淡到和天边融在一起。风吹过来，带着山顶的凉意，吹起他的头发，吹动衣角。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

　　拇指大小，温润润的，泛着淡淡的光。爹说是他出生时一个过路道士给的，说这孩子有仙缘，留块玉作证。爹不信，娘半信半疑，就把玉收着，一直收到现在。

　　少年攥着玉，攥得手心发烫。

　　山下，孤山镇的灯火又灭了几盏。夜深了，人睡了，只有山还醒着，风还醒着，他还醒着。

　　月亮又升高了些。

　　少年站起来，面向群山，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叶响，是一个苍老的、遥远的、像是从山腹里传来的声音——

　　“来了？”

　　少年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块大青石，石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灰扑扑的道袍，须发皆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盘腿坐在石头上，眯着眼看他，像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等你很久了。”老人说。

　　少年攥紧手里的玉，手心全是汗。

　　他想问：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你在等谁？

　　但话到嘴边，滚了三滚，咽回去大半，滚出来的只剩一个字——

　　“……啥？”

　　老人笑了，笑声在山风里飘，像月光一样轻。

　　“坐。”老人拍拍身边的石头，“坐下说。这一说，怕是得说很久。”

　　少年站着没动。

　　山风呼啸，月光如霜。

　　很久之后，他走过去，在老人身边坐下了。

　　孤山镇在后山的山脚下，静悄悄的，又灭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