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酒馆,往镇子外面走。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上黑漆漆的。鲁承渊走在前头,步子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苏晚晴看得出来,他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藏在骨头里的、只有离得近才能感觉到的抖。
她没说话,只是跟在他后面,走得很近。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鲁承渊忽然停下来。他站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过了很久,鲁承渊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说我爹死时的旱烟还在冒烟。”
苏晚晴没说话。
“我爹抽了一辈子旱烟。每天吃完饭,蹲在门槛上,点一锅,抽完了磕一磕,再点一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我娘被子一蒙,连声都没吭。他说我妹妹跑了两步,没跑掉。”
他转过身。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他脸上。苏晚晴看见他的眼睛——没有泪,只有红,数不清的血丝如同藤蔓一样抱住了他的眼睛,像要滴血一般。
“我忍了。”他说,“他坐在那,离我三步远。我听了他说每一句话。我没动手。我告诉自己,忍,忍到血影旧地,找到他们,一个一个来,但最后,我还是没忍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没擦干净,干在指缝里,发黑。
“大哥,”苏晚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杀的是该杀的人。”
鲁承渊摇头。
“不是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我杀他的时候,心里很痛快。那一剑砍下去,他脑袋掉下来,笑容还在脸上。我看见那个笑容没了,心里特别痛快。”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苏晚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害怕自己。害怕那种痛快。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全是汗。
“大哥,”她说,“你知道我爹死的时候,我想什么吗?”
鲁承渊看着她。
“我想把那些人一个个杀了。剥皮抽筋,让他们不得好死。我想了无数遍,每天晚上都在想。”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后来我不想杀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们,是因为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她握紧他的手。“大哥,你刚才杀的那个人,他该死。他不死,还会有更多人死,你杀他,不是因为你喜欢杀人,是因为他该杀。这两件事,不一样。”
鲁承渊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泪,没有怕,只有一种很沉的、很坚定的光。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他问。
苏晚晴想了想。
“因为你杀了人之后,你的手抖的厉害。但真正的恶人,手几乎不会抖。”
鲁承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恶人,是又怎样。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暖,他的手慢慢不抖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转过身。
“走吧。”
苏晚晴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晚晴。”
“嗯?”
“谢谢你。”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跟了他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谢谢。不是那种客气的、被逼出来的谢谢,是发自心底的,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使劲忍住了。
“不客气。”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鲁承渊继续往前走,苏晚晴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但她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松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加快步子,追上他。
两个人走在月光下,影子交叠在一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松针的味。
鲁承渊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人说,三家邪修组织都在通缉我。血影,斩神,无光。”
苏晚晴皱了皱眉。“斩神也在通缉你?可是之前沈夜和苏晚帮过我们——”
“沈夜是沈夜,斩神是斩神。”鲁承渊说,“一个组织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苏晚晴点点头。
“那怎么办?”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先去血影老家,把该做的事做了。”
苏晚晴没再问。她跟在他后面,走得很近,月光照着前面的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她不害怕。
鲁承渊走在前面,手按在剑柄上,那柄旧剑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腰间,剑鞘上的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握紧剑柄,走得很快,风从前面吹过来,凉凉的。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自己手上的,是远处飘来的。血影旧地,快到了。
他加快步子,他知道接下来会更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