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青石镇的雨水多了起来。
院子里的枣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遮住了半个院子。鲁承渊在树下搭了一个凉棚,摆了两把竹椅,一张矮桌。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凉棚底下喝茶。
苏晚晴泡的茶不好喝,不是浓了就是淡了,有时候还忘了放茶叶,端上来一碗白开水。鲁承渊从来不说什么,端起来就喝。苏晚晴后来发现了,脸红了好一阵子,从此泡茶格外认真,一片一片数茶叶。
这天傍晚,又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枣树叶子上沙沙响。两个人坐在凉棚底下,一人一碗茶。苏晚晴泡的,这次不浓不淡,刚刚好。
苏晚晴捧着碗,看着院子里的雨。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大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鲁承渊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什么怎么办?”
“报仇的事。”苏晚晴没看他,盯着雨幕,“你报了仇,然后呢?”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没想过。”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大哥,你骗人。你想过的。你每天都在想。你打坐的时候在想,劈柴的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也在想。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鲁承渊没说话。
苏晚晴把碗放在矮桌上,转过身,面对着他。“大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鲁承渊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眼睛也没有弯成月牙。是那种他想阻止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的认真。
“你说。”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大哥,你别报仇了。”
鲁承渊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你报了仇,师父能活过来吗?”
鲁承渊没回答。
“你报了仇,孙大夫能活过来吗?我爹能活过来吗?”
鲁承渊还是没回答。
苏晚晴的声音轻下来。“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苦。师父死了,孙大夫死了,我爹也死了。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你觉得不报仇就对不起他们。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报了仇,我们什么都得不到。”
鲁承渊攥紧碗沿,指节发白。
“你报了仇,那些人死了,但师父不会回来,孙大夫不会回来,我爹也不会回来。”苏晚晴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停,“你只会多背几条人命,然后呢?然后你就开心了?你就能睡安稳觉了?”
鲁承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水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大哥,”苏晚晴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我不是说不让你恨。你恨他们,我也恨。他们杀了我爹,我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但你想想——你杀了他们,你变成什么了?”
鲁承渊的手在发抖。
“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了。”苏晚晴说,“杀来杀去,没完没了。你师父要是活着,他会让你这么做吗?”
鲁承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碗沿。
不会。他知道不会。师父临死前让人带话——“别替我报仇。”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她坐在他对面,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沉的、很认真的光。
“大哥,”她说,“我们就在这过吧。你打坐,我修炼。你做任务,我帮你。你擀面,我泡茶。就这样过,不好吗?”
雨还在下。沙沙沙,打在枣树叶子上,打在凉棚顶上,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鲁承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我想想。”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她把手收回去,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茶。茶凉了,她没在意。
两个人坐在凉棚底下,听着雨声,一直坐到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