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承渊想了三天。
三天里,他照常打坐,照常劈柴,照常教苏晚晴火系法术。苏晚晴也照常泡茶,照常练剑,照常蹲在枣树底下对着枯枝放火球。两个人谁都没提那天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鲁承渊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打坐的时候,脑子里不再只有那些人的脸。还有苏晚晴的脸——她蹲在枣树底下放火球的样子,她泡茶时一片一片数茶叶的样子,她站在夕阳里说“就这样过,不好吗”的样子。
那些画面挤进来,把他脑子里那些血色的、暗沉的画面挤到角落里。他赶不走它们,也不想赶。
第三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屋里,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小木盒。
打开。
里面是师父的信,还有那块玉牌。他拿起第一封信,展开。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承渊,一切安好,勿念。”
他又拿起第二封。“再等些时日。”
第三封。“快了。”
第四封。“等我回来。”
他把信一封一封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然后拿起那块玉牌,攥在手心里。玉还是温润润的,和他小时候攥着的时候一样。
他闭上眼。
师父的脸浮上来。苍老的,满是皱纹的,但眼睛很亮。师父坐在歪脖子树下喝茶,师父站在院子里教他剑招,师父在月光下说“有些事,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他睁开眼。
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满地银白。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撑开的伞。苏晚晴屋里黑着灯,她已经睡了。
鲁承渊站在院子中间,把那柄旧剑从腰间解下来。
师父的剑。剑鞘上的布条是他亲手缠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冷冷的白线。
他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鞘放在地上,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朝下。
“师父,”他低声说,“你要是不想让我报仇,就让剑尖戳进土里。”
他松手。
剑落下去,剑尖戳进土里。一寸深,稳稳当当的。
鲁承渊低头看着那柄剑,站了一会儿。他把剑拔起来,又举起来,松手。
剑尖又戳进土里。和刚才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鲁承渊的手开始抖,他第三次把剑举起来,不,是抛到了天上,让剑自己落下。
剑尖第三次戳进土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深度。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柄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他弯腰,把剑拔起来。
然后他又举起来,松手。第四次。
剑尖戳进土里。
他第五次举起来,松手。第五次。
剑尖还是戳进土里。
鲁承渊跪在剑前面,低着头。月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底下的泥土都被压出一个坑。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走过来。
“大哥。”
苏晚晴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他身后。
鲁承渊没回头。
苏晚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她低头看着那柄剑,又看着跪在地上的鲁承渊。
“大哥,你在干什么?”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掷剑。”
苏晚晴看着地上那几个剑戳出来的洞,数了数。五个。五个洞,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每一个都一样深。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旁边跪下来。
两个人并肩跪在月光下,跪在那柄剑前面。
过了很久,鲁承渊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五次。全是戳进去的。”
苏晚晴没说话。
“师父不让我报仇。”他说。
苏晚晴还是没说话。
鲁承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剑。“五年了。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那些人长什么样,想他们怎么杀了我师父,想我怎么找到他们,怎么杀了他们。我想了五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师父说,别报了。”
苏晚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大哥,”她说,“那就别报了。”
鲁承渊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沉默的眼睛。
“我不知道不报仇要干什么。”他说,“我只会这个。”
苏晚晴握紧他的手。“你会劈柴,你会擀面,你会教我修炼。你会的事多了。”
鲁承渊没说话。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月光,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跪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
后来是鲁承渊先站起来的。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插回鞘里,挂在腰间。然后他转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苏晚晴。
“起来。”他伸出手。
苏晚晴抬头看着他。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的边。他站在那,手伸着,等着。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让他拉起来。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抖了。
“大哥,”她说,“你想通了?”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苏晚晴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安慰,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雨停了以后天边出现的第一道光,淡淡的,但暖。
“那就慢慢想。”她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棵枣树旁边。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苏晚晴忽然打了个哈欠。
“困了?”鲁承渊问。
“嗯。”她揉了揉眼睛,“被你吵醒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扔剑。”
鲁承渊没说话。
苏晚晴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
“大哥,你也早点睡。”
“嗯。”
她推开门,进去了。
鲁承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五个洞,整整齐齐的,排成一排。他蹲下来,用手把土填回去,拍平。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隔壁房间没动静了,苏晚晴应该睡着了。
他闭上眼。
脑子里没有那些人的脸了。只有苏晚晴跪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说“那就别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
“师父,”他在心里说,“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不对劲了。”
屋顶没回答。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