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鲁承渊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春天来了,雪一点一点化,草一点一点绿。
他不再每天去告示栏看委托单了。以前他三天两头往外跑,杀妖兽,采药材,什么都干。现在他窝在院子里,劈柴,擀面,教苏晚晴法术。偶尔出去一次,也是近处的活,当天去当天回。
苏晚晴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他出去,她都在门口等他回来。有时候等一会儿,有时候等很久。不管多久,她都在。
鲁承渊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一个下雨天。
他去镇上买盐,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他没带伞,淋了一身,跑回来的。跑到巷口,远远看见苏晚晴站在院门口,手里撑着一把伞,踮着脚往这边看。
看见他,她跑过来,把伞举到他头顶。
“怎么不打伞?”她问。
“没带。”
“不知道借一把?”
“忘了。”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踮着脚把伞举高一点,遮住他的头。她比他矮一个头,举得很吃力,胳膊伸得直直的。
鲁承渊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雨水顺着伞边滴下来,滴在她肩膀上,她没注意。
他伸手,把伞接过来。
苏晚晴愣了一下。
鲁承渊把伞举高,遮住两个人。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裳传过来,热热的。
两个人就那么走着,谁都没说话。雨打在伞上,噼噼啪啪的,像炒豆子。
走到院子里,鲁承渊收了伞,挂在门框上晾着。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浑身也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
鲁承渊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去换衣裳。”他说。
苏晚晴“嗯”了一声,转身回屋了。
鲁承渊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心里还留着伞柄的温度,还有她肩膀的温度。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那天晚上,苏晚晴泡了茶,两个人坐在凉棚底下。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着银白色的光。
苏晚晴捧着碗,忽然说:“大哥,你今天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门口,什么感觉?”
鲁承渊想了想。“……意外。”
“就意外?”
“嗯。”
苏晚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低下头。“我以为你会高兴。”
鲁承渊愣了一下。高兴吗?他当时没想过。现在想想——他跑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伞,踮着脚往这边看。他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高兴。”他说。
苏晚晴抬起头。“真的?”
“嗯。”
苏晚晴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小心翼翼的笑,是发自心底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
鲁承渊看着她笑,心里那颗石子又扔进去了。咚的一声,涟漪荡开,荡到四肢百骸,荡得他浑身发软。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是“不对劲”,不是“奇怪”,不是“不知道怎么说”。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凉了,他没喝。
“大哥,”苏晚晴忽然说,“你脸红了。”
“……茶烫的。”
“你碗里没茶。”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哦。”
苏晚晴笑出了声,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鲁承渊坐在旁边,看着她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吧。不报仇了,不找了,不杀了。就在这过。她泡茶,他喝。她练剑,他看。她笑,他听着。
就这样过,挺好的。
苏晚晴笑够了,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
“大哥,你看什么呢?”
鲁承渊把目光移开。“没看什么。”
苏晚晴抿着嘴,没追问。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
两个人坐在凉棚底下,月光照着,枣树的叶子沙沙响。谁都没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苏晚晴站起来。“大哥,睡了。”
“嗯。”
她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忽然回头。“大哥。”
“嗯?”
“明天教我火系进阶。”
“好。”
她笑了笑,进去了。
鲁承渊一个人坐在凉棚底下,坐了很久。月光移过来,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硬邦邦的,但已经不抖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
“师父,”他在心里说,“我不报仇了。”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又像只是风。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隔壁房间传来苏晚晴翻身的声音,木板床吱呀一声。他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喜欢她。
不是大哥对妹妹的喜欢,不是恩人对报恩者的喜欢。是那种——想每天早上看见她,想每天晚上听见她翻身的动静,想她泡的茶,想她蹲在枣树底下放火球的样子,想她站在夕阳里说“就这样过,不好吗”。
是那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盯着屋顶,笑了。
没出声,但确实笑了。
这是师父死后,他第一次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