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回孤山镇那天,苏晚晴兴奋得一宿没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鲁承渊就听见隔壁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他起来打水洗脸,苏晚晴推门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支木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大哥,你看我这样行吗?”她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鲁承渊看了看。衣裳是新的?不对,是那件旧的,洗得太多次,颜色都发白了。但熨得平平整整,一点褶子都没有。头发扎得很认真,一丝乱发都没有。木簪子刻着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可能是她自己刻的。
“好看。”他说。
苏晚晴脸红了。“就……就还行吧。”
鲁承渊把师父的剑挂在腰间,又把包裹背上。包裹里装着几块干粮,一壶水,还有苏晚晴硬塞进去的一罐子腌菜——“给你爹娘带的,总不能空手去。”
两个人锁了院门,往北走。
青石镇在孤山镇南边,隔着几百里路。鲁承渊记得当年师父带他飞了没多久就到了,但走路得走好几天。苏晚晴不怕累,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
“大哥,你爹娘什么样?”她边走边问。
鲁承渊想了想。“我爹抽烟,不怎么说话。我娘爱干净,每天扫地。妹妹……小时候缺一颗门牙。”
苏晚晴笑了。“那你妹妹现在肯定长出来了。”
“嗯。”
“你娘会不会嫌我丑?”
鲁承渊看了她一眼。“不丑。”
苏晚晴脸红了一下,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鲁承渊跟在后面,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嘴角动了一下。
走了大半天,太阳升到头顶,两个人找了一棵树底下歇脚。苏晚晴从包裹里掏出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鲁承渊。
鲁承渊接过来,没吃。“你吃大的。”
“你是大哥,你吃大的。”
“你小,你吃。”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我二十了,不小了。”
鲁承渊想了想。二十,确实不小了。但他还是觉得她小。她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自己啃那半块小的,啃得很香。
“大哥,你小时候在孤山镇,每天干什么?”
鲁承渊想了想。“砍柴,放牛,帮娘干活。”
“不修炼?”
“那时候不会。”
苏晚晴托着腮看他。“那你小时候想干什么?”
鲁承渊没回答。他小时候想干什么?想过去山外边看看。后来师父来了,就跟着师父走了。再后来,师父死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想干什么”,只知道该干什么。
“没想过。”他说。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大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想自己。”
鲁承渊被她戳得愣了一下。她的指尖凉凉的,戳在他脸上,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
“现在想。”苏晚晴说,“你想干什么?”
鲁承渊想了想。想回孤山镇,想见爹娘,想看看妹妹长多大了。想和她在一起。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白牙。“大哥,你这个人,真是。”
鲁承渊不知道她笑什么。但看她笑,他也觉得高兴。
歇够了,两个人继续走。太阳往西边斜,影子被拉得很长。苏晚晴走在前面,忽然哼起歌来。这回鲁承渊听清了调子——是一首山歌,镇上的人干活的时候常哼的。她哼得不太准,但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溪水淌过石头。
鲁承渊跟在她后面,听着她哼歌,看着她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再长一点也没关系。
天黑的时候,两个人在一个山洞里过夜。鲁承渊生了火,苏晚晴靠着洞壁坐着,抱着膝盖,看着火苗发呆。
“大哥,”她忽然说,“你紧张吗?”
鲁承渊想了想。“有一点。”
“你还会紧张?”苏晚晴笑了,“你打金丹三阶都不紧张,见自己爹娘倒紧张了。”
鲁承渊不知道怎么解释。打金丹三阶,输了就输了。见爹娘不一样。七年了,他不知道爹娘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他们看见他会不会高兴。
苏晚晴好像看懂了。她挪过来一点,靠在他肩膀上。“大哥,别怕。你爹娘肯定想你。”
鲁承渊没说话,但肩膀放松了一点。
火苗跳动着,把山洞照得忽明忽暗。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鲁承渊没动。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火苗噼啪响,听着洞外的风声。他闭上眼。
明天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