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突然安静。

　　烧烤摊上别的桌还在大声划拳，但大槐树底下的这张小折叠桌，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足足过了五秒钟。

　　“卧槽？！”

　　大雷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拍黄瓜的盘子里了。

　　“辞职？分手？双杀啊白哥！你今天这波操作属实有点超神了。不是，到底啥情况啊？”

　　“前两天我们在群里聊天，你不是还说马上就要升小组长，准备加薪了吗？”

　　老K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宛如名侦探附体

　　“等等，这俩事之间肯定有必然联系。按照我多年看番的经验，剧情通常是这样的：你因为疯狂加班忽略了女朋友，导致她跟着一个开宝马的富二代跑了。”

　　“你一气之下，化悲愤为力量，当场黑了公司的数据库，然后被保安扔了出去……”

　　“去你大爷的数据库。”

　　苏白没好气地抓起一颗带壳的花生砸在老K的痛衣上

　　“你当拍好莱坞大片呢？还黑数据库，我特么要是敢黑数据库，现在就已经在局子里踩缝纫机了，还能坐在这跟你们吃大腰子？”

　　瘦猴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

　　“那到底是为啥？难道……是你发现了主管的潜规则秘密，被杀人灭口赶出来了？”

　　看着这三个想象力突破天际的活宝，苏白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瞎猜了，没你们想的那么狗血。”

　　苏白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几颗毛豆

　　“分手呢，是因为人家姑娘嫌弃合租房里有蟑螂，觉得跟着我这个底层码农在鹏城买房无望，看不到未来，所以在微信上给我发了篇小作文，和平分手了。”

　　“就因为个蟑螂？！”

　　大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空酒瓶东倒西歪

　　“这特么叫什么理由！买包蟑螂药才几块钱！这娘们分明就是嫌贫爱富！”

　　“想当年在高中，她被人欺负，是谁替她出头的？现在到了大城市，见识了花花世界，就把你踹了？这什么绿茶……”

　　“大雷。”

　　苏白伸手按住大雷的肩膀，打断了他替自己鸣不平的话

　　“真别怪人家。大城市本来就是个绞肉机，把人的欲望无限放大。”

　　“人家是个好姑娘，只是不想再过那种每天挤三个小时地铁，回到家还要算计水电费的日子了。这很正常，趋利避害嘛，人之常情。”

　　苏白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他是真看开了。

　　前世经历过一次生死，这种小情小爱在生命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大雷张了张嘴，看着苏白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把原本想骂街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行，分手的事咱不提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枫林县漂亮姑娘多的是。那辞职呢？”

　　“鹏城大厂啊，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的地方，你这说不干就不干了？你不是说马上能分期权了吗？”

　　“期权？”

　　苏白冷笑了一声

　　“那就是个挂在驴前面的胡萝卜，只能看不能吃。”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三个发小。

　　“你们在县城待着，根本不知道我们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苏白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你们以为大厂精英很风光？西装革履，出入高级写字楼？扯淡。我们就是一群高学历的电子厂流水线工人。”

　　“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二点下班那是常态。遇到项目上线，直接睡在工位底下的行军床上。”

　　“手机二十四小时待机，领导半夜三点在群里@你，你敢十分钟内不回复，明天的早会上就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老K和瘦猴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咽了口唾沫。他们虽然知道程序员累，但没想过能这么夸张。

　　“就在三天前。”

　　苏白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眼神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

　　“为了赶一个傻逼大模型项目，我在工位上连续熬了四个通宵。第五天凌晨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这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三个发小的脸色变了。

　　大雷手里的签子停在了半空。

　　“真的是那种要死的感觉。”

　　苏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工位上

　　“喘不上气，视线发黑，整个后背都在冒冷汗。”

　　“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我就那么趴在键盘上，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苏白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

　　“你们猜，在那几秒钟的走马灯里，我想到了啥？”

　　“想到了啥？你爸妈？还是你那个前女友？”瘦猴紧张地问道。

　　“我想到了老赵烤的羊腰子。”

　　苏白咧嘴一笑

　　“我特么当时就在想，老子在鹏城三年，连顿正经的碳烤腰子都没吃过，每天吃的都是难吃得要死的轻食沙拉和预制菜外卖。”

　　“要是就这么死了，简直是个纯纯的大冤种。”

　　苏白是在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番话。

　　但桌上的三个人，却谁都没有笑。

　　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们能听出苏白那看似轻松的语气背后，藏着多么可怕的绝望。

　　那是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后来呢？”

　　大雷的声音有点发干。

　　“后来？后来可能是我命硬，也可能是老天爷觉得我这个牛马还没被彻底榨干，缓了十几分钟，我又活过来了。”

　　苏白耸了耸肩。

　　“活过来之后，我就彻底想通了。什么年薪百万，什么买房扎根，全是放屁。命要是没了，卡里就是有几个亿，那也全便宜了别人。”

　　“我那秃头主管天天PUA我，自己开着保时捷，让我拿命去给他拼别墅。我图啥？图以后清明节他能给我多烧点纸？”

　　苏白端起面前已经倒满的塑料杯。

　　“所以，老子不干了。这破班谁爱上谁上。大城市装不下老子的肉身，老子回新手村当山大王来着。”

　　老K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开瓶器，“砰砰砰”连续开了四瓶大乌苏，直接把塑料杯扔到一边，把酒瓶怼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白哥，啥也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