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锦昊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站在玻璃门前端详了一下自己。

　　头发剪短了，利落的寸头，露出额头和鬓角，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理发师还给他修了面，刮了胡子，脸上的倦容和沧桑感去掉了一大半。不得不说，魅力满值这个天赋是真的不讲道理——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轮廓，但就是莫名其妙地好看，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但问题是衣服。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行头：深蓝色的夹克，左边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黑色的裤子，膝盖处已经磨得发白；棕色的皮鞋，鞋头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鞋跟磨损严重。这套衣服是他进来时穿的，在监狱的储物柜里压了将近两个月，皱得像一团腌菜。

　　他站在理发店门口，风吹过来，夹克的衣角在风中无力地飘了飘。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和身后那辆黑色路虎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一个穿着地摊货的男人，从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路虎上下来？这是什么搭配？

　　张锦昊叹了口气。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他从小就懂。小时候穿着奶奶缝的布鞋去上学，被同学笑话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他没有选择，现在他有了一亿亿，再穿这身衣服出门，那就是对不住自己这三十五年来受的苦。

　　“妲己，”他在心里说，“这附近最贵的商场在哪？”

　　妲己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主人你终于开窍了”的兴奋：“主人，名品街距离当前位置约三公里，建议驾车前往。那里汇聚了全球顶级的奢侈品牌，从服装到腕表到珠宝一应俱全，绝对符合您神豪的气质！”

　　张锦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路虎的引擎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引来不少路人侧目。他挂挡、松刹车、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不得不说，这车开起来的感觉和他那辆二手大众完全不在一个维度，方向盘轻得像在握着一片羽毛，加速的时候推背感强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三公里的路，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名品街的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拱门，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名品街”三个字，气派得像是某个欧洲古城的城门。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是欧式风格，灰色的石材墙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每一家店铺的门面都装修得富丽堂皇。

　　张锦昊把车停好，下了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不是他主动掏的，是车门锁上之后钥匙没地方放，他只能塞进口袋里。那口袋是夹克上的，左胸口的位置，钥匙塞进去之后鼓鼓囊囊的，像长了一个肿块。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进了名品街。

　　走了不到五十米，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家店铺的橱窗吸引了他的目光——百达翡丽。那四个字在橱窗的角落里静静地发着光，不张扬，不喧嚣，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橱窗里陈列着几块腕表，每一块都静静地躺在黑色的天鹅绒上，表盘上的指针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张锦昊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

　　他这辈子从来没戴过手表。小时候是买不起，后来是舍不得买，再后来是觉得没必要。他看时间都用手机，那个屏幕碎了一个角的山寨手机，用了三年都没换过。

　　但现在，他突然想买一块表。

　　不是因为他需要看时间，而是因为他想试试那种感觉——那种不需要掏出手机，只需要微微抬起手腕，就能知道现在几点几分的感觉。那种从容的、优雅的、不用着急忙慌的感觉。

　　他推门走进了百达翡丽的专卖店。

　　店内的装潢比他想象的还要奢华。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墙壁上是定制的木质护墙板，每一块木板的纹路都对得整整齐齐；头顶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照在玻璃展柜上，里面的腕表像一颗颗精致的星辰。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客人在各个展柜前流连。张锦昊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穿着打扮非富即贵的身影——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一个妆容精致的贵妇，手边放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像是某个家族的富二代，正懒洋洋地靠在一个展柜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张锦昊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但选择性地忽略了。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的销售顾问站在门口附近，她的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她的目光在张锦昊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以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速度，移开了。

　　那种目光，张锦昊太熟悉了。

　　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见过这种目光，在面试被拒绝的时候见过这种目光，在去前妻娘家的时候见过这种目光。那是一种快速的、下意识的、基于穿着打扮和气场做出的价值判断——这个人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张锦昊没说什么，他走向了最近的一个展柜。

　　展柜里陈列着几块 Calatrava系列的腕表，简约的圆形表盘，精致的指针，每一块都像是一件微型的艺术品。他弯下腰，认真地看了起来。

　　“先生，麻烦让一下。”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张锦昊侧身一看，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高级销售顾问”。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张锦昊。

　　“您挡着路了。”那个销售顾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锦昊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他站在展柜的侧面，离过道至少有一米远。这个距离，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头大象走过去都不会被挡住。

　　他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那个销售顾问端着水走了过去，把水放在了一个VIP休息区的茶几上，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路过张锦昊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眼看一眼。

　　张锦昊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你现在是有系统的人，你是最强神豪，你有一亿亿，你有七个光环，你有六只超神兽，你有十万神兵。你不能跟一个卖表的计较，那样太掉价了。

　　但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玻璃心，而是因为这种被人用穿着打扮来判断价值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太多不愉快的往事。那些年他穿着旧衣服去商场，被人当成小偷盯着；那些年他穿着工地的脏衣服去坐公交，旁边的乘客故意把包挪开；那些年他穿着磨破的鞋子去接女儿放学，其他家长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先生，您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张锦昊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丝学生气，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套略显不合身的职业套装——袖口有点长，裙子的腰围似乎大了一号，用别针在后面别了一下。

　　她胸前的牌子上写着“实习销售顾问”，名字叫林小溪。

　　女孩的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笑容，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她看着张锦昊的目光里没有任何审视和评判，就是单纯地、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您好，我是这里的实习销售顾问林小溪，很高兴为您服务。”她的声音有一点点紧张，但很真诚，“您想看看什么款式？我可以为您介绍一下。”

　　张锦昊看着她，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我想看看表。”他说，“不太懂，你帮我推荐推荐。”

　　林小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走到展柜前，弯下腰，用一根细长的手指轻轻点着玻璃，开始介绍：“这块是 Calatrava系列的入门款，表盘直径39毫米，18K玫瑰金材质，搭载 Caliber 324 SC自动上链机芯，动力储备45小时。这块表的优点是简约大方，适合日常佩戴，也比较低调，不会太张扬。”

　　张锦昊认真地听着，虽然他大部分都没听懂，但他觉得这个女孩讲得很用心，不像是在背书，而是真的想把每一块表的特点告诉他。

　　“这块呢？”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块。

　　“这块是 Aquanaut系列的运动款，表盘是深蓝色的，有横向浮雕图案，橡胶表带，更适合休闲场合佩戴。它的防水深度是120米，如果您喜欢游泳或者潜水的话，这块会比较实用。”

　　张锦昊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夸张的、刻意放大的音量：“哟，这百达翡丽怎么回事？什么人都放进来了？”

　　张锦昊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发福，肚子大得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他穿着一件定制的手工西装，面料看起来就很贵，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每一节都有小拇指那么粗，像一条金蛇缠在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