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车在黑暗的地下隧道里飞驰。
陆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知范围扩散到整节车厢。半径五十米内,车厢的金属结构、座椅的合成材料、空气净化系统的管道、轨道下方的碎石——全部清晰呈现。没有异常。只有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单调轰鸣,和三个队友的呼吸声。
孟山河坐在他对面,盘膝,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目调息。他的呼吸极慢,每分钟六次,心跳四十八次。内力在他体内的经脉中流转,像一条缓慢而深沉的河流。右胸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但陆沉的感知能“看见”那里有一小片内力运行不畅的区域——伤疤不只是皮肤上的,也是经脉上的。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鸦坐在车厢角落,背靠墙壁,面罩下的呼吸平稳。她的红色镜片是暗的——在休息。但她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匕首上,指尖贴着刀柄。不是紧张,是习惯。异化者的身体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像一只栖息在枝头的蝙蝠,看起来睡着了,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振翅飞起。她的左臂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黑色变异纹路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
姜游躺在座椅上,蓝发散开,外骨骼轻甲脱下来放在脚边,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内衬。他抱着ER-7能量步枪,像抱着一个枕头,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做梦了。陆沉的感知能“听见”他的梦呓,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妈”。
陆沉收回感知,睁开眼睛。窗外是漆黑的隧道,偶尔闪过一盏幽暗的应急灯。轨道车的速度很快,窗外的灯被拉成一条条光带,像倒流的流星。
风啸城。第七城。血字预言“先亡”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右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灼痕。从锈铁坟场回来后,灼痕的颜色又深了一层。不是伤口加深,是从皮肤内部透出来的暗红变得更浓了,像一块被反复煅烧的铁。每一次他靠近门,每一次他斩碎黑色晶体,这道灼痕都会发烫。古刀GD-001在角斗场的武器库里,隔着两千公里,但它和他的联系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他能感觉到那把刀在等他。
十二小时后,轨道车抵达风啸城。
车站是废弃的。末世前的轨道枢纽,穹顶高达三十米,候车大厅能容纳上万人。现在,穹顶的玻璃碎了三分之一,露出灰黄色的天空。候车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从破碎的穹顶灌进来,卷起地面的灰尘。灰尘在灰黄色的光柱中翻滚,像无数细小的亡魂。
风无忌站在车站出口。她比陆沉想象的要年轻——十九岁,身高约一米七,身形修长。头发是黑色的,扎成一条长马尾,垂到腰际。面容清冷,颧骨略高,下颌线条锋利。眼睛是深褐色的,和风凌云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不是狭长的审视,是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注视,像两把没有刀鞘的刀。她穿着一身风家传统的深蓝色作战服,剪裁合体,关节处有银色的护甲。腰间挂着一对能量刀,刀柄是暗红色的,和她父亲风凌云那支钢笔的笔帽宝石同一颜色。脖子上挂着一枚混天绫模样的红色绸带——不是装饰,是法器。乾坤圈套在她左手腕上,金色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脚下踩着一双软底战靴,靴面绣着风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鹏。
她身后站着两个风家子弟,同样穿着深蓝色作战服,但护甲是灰色的。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表情严肃,站姿笔直。
“九城的人。”风无忌开口,声音比她父亲更冷。“陆沉?”
“是。”
她的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到孟山河、鸦、姜游,最后回到陆沉。“三个超能境以下,一个异化者。这就是最高议会派来的‘援军’?”
“够了。”陆沉说。
风无忌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更冷淡的弧度。“自信。角斗场出来的人都这样?”
“不是自信。”陆沉说,“是活下来的都这样。”
风无忌盯着他看了一瞬,然后转身。“跟上来。风家祖地距离车站二十公里。路上有终末教会的眼线,不要说话,不要掉队。”
她迈步走出车站,风家两个子弟跟在两侧。陆沉四人跟在后面。
风啸城的地形和西金城完全不同。西金城建在平原上,城墙高耸,城内是密集的建筑群。风啸城建在丘陵地带,城墙随着地形起伏,城内有大片的风暴发电塔。巨大的塔身高达百米,三片叶片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灰黄色的天空下,发电塔的阴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像巨人的日晷。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穿着风家制服的子弟匆匆走过,看见风无忌,低头行礼,然后快步离开。没有人说话。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中,只有发电塔的嗡鸣声和风声。
陆沉的感知扩散开来。半径五十米内,街道两侧的建筑里有人——普通市民,心跳正常,体温正常,在做着自己的事。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人形热源的心跳频率异常稳定。每分钟四十五次,不多不少。觉醒者。风家的神血者,隐藏在普通市民中。不是眼线,是护卫。风无忌在风啸城的地位比她父亲说的更重要——整座城市的觉醒者都在暗中保护她。
走了约一小时,风家祖地出现在前方。不是一座建筑,是一座城中之城。高耸的围墙由灰白色的岩石砌成,墙面爬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围墙顶端没有能量炮台,没有巡逻机甲,只有一面面飘扬的风家旗帜——深蓝色的底,金色的鹏鸟展翅。正门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古字:“风氏祖地”。石门两侧各站着一个风家子弟,穿着深蓝色作战服,护甲是银色的——比风无忌身后那两个灰色护甲的等级更高。他们看见风无忌,低头行礼,石门缓缓打开。
祖地内部和外面的风啸城判若两个世界。不是末世后的废土风格,是末世前古老世家的庭院。青石板路两侧种满了风啸城罕见的绿色植物——不是末世后的变异品种,是末世前保存下来的纯种。假山、池塘、亭台,每一处都精心维护。空气里没有灰黄色的雾霾,只有植物的清香和池塘的水汽。祖地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楼阁正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两个字:“风阁”。
风无忌在楼阁前停下,转身看着陆沉。
“风家的规矩,外人进入祖地,需要在风阁前接受测试。”
“什么测试?”
她左手腕上的乾坤圈自动脱落,悬浮在她掌心上方,缓慢旋转。金色的符文在圈身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和我打一场。让我看看九城派来的人,值不值得我配合。”
孟山河向前踏出一步。风无忌抬起右手,示意他停下。
“不是你。是他。”她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角斗场出来的。我听说你激活过古武兵器。让我看看。”
陆沉看着她。乾坤圈在她掌心旋转的速度加快了,金光照亮她清冷的脸。她的眼睛里没有战意,只有审视。像一个人在检查一把刚入手的刀——这把刀够不够锋利,值不值得带进战场。
他拔出能量刀。哑光黑色的刀柄入手,能量档位指示灯是暗的。他没有激活能量刃。
风无忌的嘴角又动了动。这一次,弧度大了一点。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认可的东西。
“有意思。”
乾坤圈脱手飞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