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时候,沈无忧还没有来。
他把左手伸到眼前,征召戒指在荧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哑光。戒指内侧的透明材料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那是戒指在持续监测他的生命体征。三天了,他已经习惯了这根手指上多出来的重量。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沈无忧的军靴声,是更沉重的、带着金属摩擦的脚步声。
老陈走进训练场,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体工装,机械臂的关节处新上了油,运转声比之前顺滑了一些。他在陆沉面前停下,把帆布袋放在地上,直起腰的时候脊椎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伤好得差不多了?”他问。
“七成。”
“七成就够了。”老陈蹲下身,用右手拉开帆布袋的拉链。袋子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作战服——九城制式的深灰色纳米纤维材质,但比陆沉在装备库里看到的更旧,表面有多处缝补痕迹。作战服上面放着一块叠成方块的深色布料。
老陈把那块布料拿出来,抖开。是一面旗。角斗场的旗帜。
深红色的底布,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右下角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是陈年的血。旗面正中用金线绣着角斗场的标志:一只被锁链缠绕的拳头。金线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璀璨。
“这是……”陆沉的声音哽住了。
“你父亲的东西。”老陈把旗帜重新叠好,放在作战服上面。“他死在笼子里那天,是我给他收的尸。这面旗当时挂在笼子顶上,沾了他的血。角斗场要扔掉,我留下来了。”
陆沉的手悬在旗帜上方,没有落下。原主的记忆碎片中,父亲的形象是模糊的——一个高大的背影,一双粗糙的手,偶尔把他举过头顶时爽朗的笑声。那些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晕开了。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触碰到父亲留下的实物。
“他死的时候,我在看台上。”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第十七场连胜之后,我退役了。但角斗场不放我走,让我当维修工。你父亲是我的接班人——KD-004。”
陆沉猛地抬起头。KD-004。老陈是003,他父亲是004。这个编号意味着父亲曾经是角斗场最顶尖的角斗士之一,连胜纪录仅次于老陈。
“他打了多少场?”
“十四场。连胜。第十五场,对手是一个王者境的异化者——角斗场从城外抓回来的,已经半兽化了。那场比赛根本不该安排,但他们想看‘新老交替’的戏码。”老陈的机械臂手指攥紧了,关节处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父亲撑了七分钟。最后他把能量刀插进了异化者的心脏,自己也失血过多。我在笼子外面看着他,他的眼神和你一样——冷静,从头到尾都冷静。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看台上的你。”
陆沉的记忆被这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想起来了。七岁那年,他被角斗场的人带到看台上,坐在最前排。笼子里,父亲浑身是血,但还站着。他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求救,不是告别,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一个战士把自己的遗志用目光钉进继承人的骨头里。
然后父亲倒下了。
“他欠角斗场的债,落在了你头上。”老陈说,“三千信用点。我帮你还了一千,剩下两千从你的侍从薪水里扣。你知道角斗场为什么肯放你走吗?不是因为九城征召——是因为债还清了。”
陆沉的手指终于落在旗帜上。布料粗糙,冰凉,血渍的位置手感发硬。他把旗帜拿起来,下面叠着那套作战服。他抖开作战服,发现左胸位置缝着一块布片——从旗帜上剪下来的,锁链拳头标志的那一部分。
“你父亲的编号牌被角斗场回收了,我拿不到。”老陈站起来,机械臂撑着膝盖借力,“只能给你这个。穿着它上战场,就当是带着你父亲一起。”
陆沉脱下病号服,把作战服穿在身上。纳米纤维贴着他的皮肤,比病号服重,但比角斗服轻。左胸那块从旗帜上剪下来的布片正好盖在心脏的位置,锁链拳头的金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老陈看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方式。“合身。比我想的合身。”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牌。KD-003。这是他第三次把这枚铜牌拿出来了。第一次是给陆沉看,第二次是放在陆沉枕头边,这一次,他拉过陆沉的右手,把铜牌拍在他掌心里。
“留着。不是给你的,是替我保管。”
陆沉握紧铜牌,边缘硌着掌心那道暗红色的“战”字灼痕。“我会还你的。”
“活着回来就是还了。”
老陈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你父亲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告诉我儿子,笼子外面还有更大的笼子。打碎一个,还有下一个。但别停下来。’”
他拉开门,走出训练场。机械臂的运转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陆沉独自站在训练场中央,左手腕上妹妹编的红绳,右手掌心老陈的铜牌和古刀留下的灼痕,胸口贴着父亲旗帜上剪下来的锁链拳头。三样东西,三个人的重量。
他把铜牌装进作战服内侧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笼子外面还有更大的笼子。打碎一个,还有下一个。别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