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滨城被一股强冷空气牢牢锁住，寒风卷着枯叶在街道上呼啸，而城市里最拥挤、最喧嚣、最紧绷的地方，早已不是商场与车站，而是市一院的发热门诊。

　　一场来势汹汹的季节性流感，短短几天内席卷了整座城市。医院的公告栏上，“流感高发，注意防护”的提示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可依旧挡不住源源不断前来就诊的人群。天还未亮，门诊大厅外就排起了长龙，从挂号窗口一直蜿蜒到马路边，男女老少裹紧厚外套，戴着口罩，神色疲惫又焦虑，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冷风中格外刺耳。

　　由于科室人手严重不足，病房的医护被分批抽去支援发热门诊，我也在名单之列。清晨六点，天还是一片漆黑，我便匆匆赶到医院，在更衣间换上密不透风的防护服。蓝色的隔离衣层层包裹，护目镜压紧鼻梁，双层口罩牢牢扣住口鼻，刚穿戴整齐，一股闷热就从脖颈往上涌。我对着镜子理了理衣帽，看着镜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诊室的门。

　　几乎是门刚打开的瞬间，人流便涌了进来。

　　“医生！我家孩子烧到39度8！”

　　“大夫，我浑身骨头缝都疼，头疼得要炸了！”

　　“我们都排了快两个小时了，能不能快一点啊！”

　　嘈杂的声音瞬间填满狭小的诊室，哭闹声、咳嗽声、催促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人胸口发闷。我没有时间适应，立刻拉开椅子坐下，指尖落在键盘上，抬头对门外扬声：“大家不要挤，一个个来，只要挂到号，我今天一定全部看完，绝不中途停诊。”

　　第一位患者是个二十出头的上班族，眼睛泛红，脸色苍白，一坐下就忍不住咳嗽，说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捂着胸口，声音虚弱：“医生，我昨天开始发烧，浑身疼，上班都撑不住了，同事好几个都病倒了。”

　　我快速测温、查体，咽部充血明显，肺部听诊无明显啰音，结合典型的全身酸痛症状，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我迅速开具流感抗原检测，十分钟后，结果显示甲型流感阳性。

　　“是甲流，”我语气平稳，一边快速敲击病历，“我给你开奥司他韦，越早吃效果越好，严格按疗程服用，多喝温水，居家隔离，不要上班，避免传染给别人。如果出现持续高热不退、胸闷喘不上气，立刻再来医院。”

　　年轻人如释重负，连声道谢，转身又汇入外面等待的人群。

　　第二个是七岁的小男孩，被奶奶抱在怀里，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蔫蔫的，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孩子母亲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林医生，幼儿园好几个小朋友都发烧了，他昨晚就开始烧，吃了退烧药退下去，没过几个小时又升上来，一直喊难受。”

　　我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烫得惊人。听诊肺部时，能听到轻微的湿啰音，我心里一沉，立刻加开胸片检查。结果回报，轻微病毒性肺炎。我一边开具抗病毒和祛痰药物，一边耐心叮嘱：“孩子体质弱，流感合并肺炎，必须按时输液雾化，这几天尽量清淡饮食，晚上多留意体温，千万别再受凉。”

　　奶奶紧紧抱着孩子，不停点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一整个上午，我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上过一次厕所，甚至没有抬眼看过窗外的天色。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问诊、听诊、看报告、开医嘱、安抚情绪，一套流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护目镜很快被呼出的雾气糊住，视线一片模糊，我只能时不时抬手擦一下，继续埋头看病。防护服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又闷又冷，勒紧的口罩让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窗外的队伍丝毫没有缩短的迹象，反而随着天色大亮越来越长。有人不耐烦地敲着诊室窗户，有人在人群中抱怨效率太慢，也有人看着前面长长的队列，满脸绝望。我理解他们的痛苦与焦灼，流感带来的高热与剧痛，足以让最沉稳的人变得焦躁。可我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加快速度，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清病情，用最精准的判断减少患者的等待与折腾。

　　中途，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挤在队伍最前面，手足无措地张望。孩子昏昏欲睡，嘴唇干裂，咳嗽一声接着一声，老人急得不停抹眼泪：“大夫，求求你先给孩子看看吧，她爸妈都在外地打工，我一个老太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再烧下去，孩子要烧坏了啊……”

　　我心头一软，立刻招手：“阿姨，您带孩子先过来，我先给小朋友看。”

　　快速测温、查体、开检查、取药，一套流程下来，孩子确诊甲流，没有累及肺部。我把用药方法一字一句反复交代清楚，又叮嘱了物理降温的细节，老人握着我的手，哽咽着不停道谢。看着她们慢慢走出诊室，我心里微微发酸。在这场席卷全城的流感面前，最脆弱的，永远是老人和孩子。

　　下午，就诊高峰依旧没有褪去。科室的同事们和我一样，都在咬牙硬撑。每个人的防护服下都是满身汗水，每个人的声音都变得沙哑，可没有一个人提出休息，没有一个人抱怨退缩。发热门诊的灯光从天亮亮到天黑，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入夜色，门诊大厅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肩膀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腰腹因为长时间端坐传来阵阵酸痛。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病历记录已经密密麻麻，粗略一算，这一天下来，我接诊的患者早已突破百人。每一张病历背后，都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人，一个悬着心的家庭。

　　流感的凶猛，远非普通感冒可比。它传播快、症状重，对健康的年轻人而言，或许只是一场难熬的病痛，可对于有基础病的老人、年幼的孩子、免疫力低下的人群，一旦感染，随时可能进展为重症肺炎、呼吸衰竭，甚至危及生命。我见过慢阻肺老人感染流感后血氧骤降，见过孕妇高烧不退满脸恐慌，也见过年轻人因为拖延就诊，拖成重症肺炎住进ICU。

　　每一次开出奥司他韦，每一次叮嘱居家隔离，每一次提醒观察病情，都是在与病毒赛跑。我们跑赢一分钟，患者就少一分痛苦，家庭就少一分风险。

　　直到晚上九点，最后一位患者拿着处方单离开，喧闹了一整天的诊室终于安静下来。我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摘下口罩，脸颊上是两道深深的勒痕，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痛得几乎说不出话。

　　值班护士端来一杯温水，轻声感慨：“小林，你今天整整看了一百三十多位患者，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再这样撑下去，你自己也要倒下了。”

　　我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颤，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稍稍缓过劲来。我不是不累，也不是不怕感染，可当我穿上这身防护服，坐在这个诊室里，就没有后退的余地。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整座城市早已陷入沉睡，而医院的灯火，依旧为病痛中的人们亮着。

　　我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回病房交接工作，急诊电话突然急促响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紧绷：“呼吸内科准备接收，发热门诊转诊一位老年重症甲流合并肺炎患者，血氧72%，血压偏低，立刻准备抢救！”

　　我瞬间打起精神，所有的疲惫被瞬间驱散，抓起听诊器就朝外冲。夜色深沉，寒风刺骨，可我脚步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走在灯火通明的医院走廊里，我忽然明白，所谓医者，从来不是天生勇敢，只是在疫情肆虐、病痛横行的时候，选择扛起责任，站在最前面。我们不是超人，也会疲惫，也会恐慌，可当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望向我们时，我们就必须成为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挡住病菌与死亡，守护住身后的万家灯火。

　　流感季没有惊天动地的奇迹，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支撑。每一个坚守岗位的医护，每一位配合治疗的患者，每一个忧心守候的家属，都在这场无声的战役里，拼尽全力。

　　我整理好白大褂，快步走向抢救室。监护仪的滴答声即将再次响起，新的战斗已经来临。

　　仁心如初，纵使寒冬凛冽，流感凶猛，只要白衣在身，责任在肩，我便永不退缩，为每一位患者守住生的希望，守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