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巡边一日
晨钟敲响前半个时辰,紧急集合的哨声就撕裂了黎明。
短促,尖锐,三长两短,重复三次。这是讲武堂规定的紧急集合信号。吴法在哨声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上铺的刘胖子还在打呼噜,他抬脚踹了下床板。
“紧急集合!”
宿舍里瞬间炸开。黑暗中一片混乱,撞到床架的闷响,找不到鞋的咒骂,胡乱往身上套衣服的窸窣声。吴法动作最快——在哨所练出来的,三十秒穿好作训服,打绑腿,背挎包,拎上水壶和干粮袋。出门前扫了一眼,刘胖子还在和裤子搏斗,赵启明倒是穿戴整齐了,但帽子戴反了。
“帽子!”吴法提醒一句,冲出门。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天色还是靛青的,只有东边天際露出一线鱼肚白。值星官张振武站在旗杆下,背着手,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他身边站着几个教官,都全副武装,背包鼓囊,枪在肩上。
吴法跑到丙字区队列,站好。陆陆续续有人跑来,有的边跑边系扣子,有的鞋带散了。孙虎几乎是和吴法同时到的,喘着粗气,但穿戴整齐。
“怎么回事?”孙虎压低声音。
“不知道。”
人齐了。张振武抬腕看表:“三分四十七秒。三百人紧急集合,用了将近四分钟。战场上,四分钟够敌人冲锋两次,够炮兵打三个齐射,够你们死六回。”
没人敢吭气。
“今天开始野外拉练。”张振武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石板地上,“目的地,北山训练场。距离,八十里。时间,三天。内容,行军、宿营、巡逻、战术对抗。要求,全副武装,自带干粮,按实战标准。”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这不是游山玩水。北山是什么地方?再往北一百二十里就是边境线。那里有狼,有熊,有土匪,也有可能遇到北狄的侦察队。死了伤了,自己负责。听明白没有?”
“明白!”这次声音整齐多了,带着紧张。
“出发!”
三百人分成三个连队,每连百人,各由一名教官带队。吴法在二连,连长正是张振武。队伍出讲武堂西门,上土路,向北行进。
天亮了。四月的北疆,早晨还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路是官道,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队伍走得不算快,但全副武装——背包二十斤,枪七斤,加上水壶干粮,三十斤出头。对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不轻松。
吴法走在队伍中段。他的节奏很好,步伐均匀,呼吸平稳。在哨所时,王百川带他们巡逻,一走就是几十里,早习惯了。但其他学员不行,走了一个时辰,就开始有人掉队,有人喘粗气。
“保持队形!”张振武骑在马上,在队伍旁来回巡视,“不准说话!注意左右间隔!”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气温回升,汗开始往外冒。军装贴在身上,湿漉漉的难受。吴法解开领口两颗扣子,但没摘帽子——这是纪律。
中午,在路边树林休整一刻钟。发干粮,一人两个窝头,一块咸菜。水壶里是早晨灌的凉水,这会儿喝正好。吴法靠着树坐下,慢慢吃。窝头是玉米面的,粗糙,但顶饿。
孙虎挨着他坐下,咬了口窝头,皱眉:“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吃吧,下午还有四十里。”吴法说。
“你倒适应。”孙虎打量他,“在哨所常吃这个?”
“嗯。有时候连这个都没有,吃野菜。”
孙虎不说话了,埋头啃窝头。
休整结束,继续走。下午的路更难走,离开官道,进山了。路变成羊肠小道,两边是密林,脚下是碎石。队伍速度慢下来,不时有人滑倒。吴法注意着脚下,也注意着周围环境。这是王百川教的:走山路,要看三步,走一步。要看树,看石头,看地面的痕迹。
他看到路边草丛有被踩踏的痕迹,很新,不是野兽,是人的脚印。不止一个。他放慢脚步,蹲下细看。脚印杂乱,至少五六个人,穿的是靴子,不是布鞋。靴底花纹很特别,是交叉的菱形。
“看啥呢?”身后有人问,是赵启明。
“脚印。”吴法站起身,“有五六个人,从这儿过去不久,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赵启明也蹲下看,但看不出什么:“也许是猎户?”
“猎户不穿这种靴子。”吴法摇头,“这是军靴,但花纹和咱们的不一样。”
走在前面的张振武听见动静,调转马头过来:“什么事?”
“报告连长,发现脚印。”吴法立正。
张振武下马,蹲下查看。他看得很仔细,还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浅。“是军靴。但不是咱们的制式,也不是北狄的——北狄人穿马靴,靴底是平的。这花纹……”他皱眉,站起身,“继续前进,注意警戒。”
队伍气氛变了。原本只是行军拉练,现在多了层紧张。学员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枪,虽然枪里没子弹。吴法继续观察,又发现了几处痕迹:折断的树枝,被压弯的草丛,还有一块石头上蹭到的泥,泥是湿的。
“他们在这儿休息过。”吴法指着那块石头,“不超过一个时辰。”
张振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赞许。
傍晚时分,到达北山训练场。这是一片山谷,有条小溪流过,地势相对平坦。教官下令扎营。三人一组,搭帐篷,挖厕所,设警戒哨。吴法和孙虎、刘胖子一组。
搭帐篷是学过的,但真干起来还是手忙脚乱。刘胖子笨手笨脚,差点把帐篷杆撅折。孙虎骂骂咧咧,但动作利索。吴法闷头干活,很快把他们这组的帐篷搭好了,又去帮旁边一组。
“谢了啊。”那组的学员说,是个瘦高个,叫周文。
“没事。”吴法说,手上不停。
帐篷搭好,挖厕所。选在下风向,离营地三十步,挖坑,围上帆布。这活儿脏,没人爱干。吴法没说话,拿起工兵锹就挖。孙虎看了,也过来帮忙。
“你咋这么实在?”孙虎边挖边说,“这种活儿,躲还来不及。”
“总要有人干。”吴法说。
挖完厕所,天快黑了。炊事班生了火,煮大锅粥。粥里放了肉干和野菜,香味飘出来,所有人都咽口水。但吃饭前,张振武集合训话。
“今天行军八十里,表现总体合格。但有几点问题:第一,队形松散,前后脱节。第二,行军速度不均,快的快,慢的慢。第三,观察不细——除了吴法,没人发现那些脚印。”
所有人看向吴法。吴法站着,目不斜视。
“明天,开始正式训练。”张振武继续说,“上午,巡逻与侦察。下午,地形识别与地图绘制。晚上,战术讨论。现在,吃饭,然后休息。守夜哨兵名单贴在指挥帐篷,自己去看。”
晚饭后,吴法去看了哨兵表。他被排在下半夜,丑时到寅时,和孙虎一组。回帐篷,刘胖子已经瘫在睡袋里哼哼:“累死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才第一天。”孙虎脱鞋,脚上磨出两个大水泡,“妈的,这鞋不合脚。”
吴法从挎包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针线和盐。“针在火上烧一下,挑破,上点盐,明天能好点。”
孙虎愣了:“你还带这个?”
“在哨所学的。”吴法说,“长途行军,脚最重要。”
帮孙虎处理好水泡,又帮刘胖子按了按腿。两人都对吴法刮目相看。
“你真在边防待过?”刘胖子问。
“嗯。”
“那……杀过人,是真的?”
帐篷里安静了。孙虎也看过来。
吴法沉默了几秒:“真的。”
“啥感觉?”
“没时间感觉。”吴法躺下,盖上毯子,“睡吧,明天还训练。”
夜里,吴法醒来时,是孙虎在推他。“该换岗了。”
两人穿好衣服,拿上枪——训练用的空枪,但带着刺刀。出帐篷,寒气扑面而来。四月的山里,夜里还是很冷,呼气成霜。哨位在营地东侧的小坡上,能俯瞰整个山谷。
上一岗的是赵启明和钱世荣,冻得直哆嗦。“交给你们了,小心点,刚才有狼叫。”
交接完,吴法和孙虎站在哨位上。周围很静,只有风声,虫鸣,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月光很亮,能看清百步内的东西。
“冷死了。”孙虎跺脚。
“别动,站着暖和。”吴法说,眼睛扫视着黑暗。
站了一会儿,孙虎忍不住问:“哎,你说白天那些脚印,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会不会是土匪?”
“有可能。也可能是北狄的侦察队。”
孙虎打了个寒颤:“不会真遇上吧?咱们可没子弹。”
“遇上了就跑,或者拼刺刀。”吴法说得很平静。
“你拼过?”
“拼过。在哨所,有一次北狄人摸到跟前,来不及开枪,就拼了。”
“然后呢?”
“然后我捅死一个,肩膀挨了一刀。”吴法指了指左肩,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王队长救了我。”
孙虎不说话了,看着吴法,像看个怪物。十一岁,拼过刺刀,杀过人,挨过刀。这和他认识的同龄人,和他自己,完全在两个世界。
下半夜是最难熬的。又冷又困,眼皮打架。孙虎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吴法推他:“别睡,睡了要挨罚。”
“不行了……撑不住……”
“想想办法。数数,背条令,或者想点高兴的事。”
“有啥高兴的事……”孙虎嘟囔,但还是强打精神。
吴法也在想。想哨所,想王百川,想老赵炖的菜。也想讲武堂,想图书馆的书,想月考成绩。想着想着,时间就过去了。
东方发白时,换岗的来了。两人回帐篷,裹着毯子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起床哨就响了。
第二天上午的训练是巡逻。以班为单位,十人一班,在训练场周边五里范围内巡逻。任务:熟悉地形,识别踪迹,绘制简易地图,发现异常及时报告。
吴法在二班,班长是孙虎——按规矩,成绩最好的当班长。队员有刘胖子、赵启明、钱世荣、周文,还有四个不熟的学员。
“咱们怎么走?”孙虎问。他虽然当了班长,但没经验,有点虚。
吴法展开教官发的地图——是张简图,只标了主要地形。“训练场在山谷,北面是主峰,南面是出口,东西两边是山脊。我建议分两组,一组走西线,一组走东线,最后在北面汇合。这样能覆盖大部分区域。”
“行,听你的。”孙虎点头,“你带西线,我带东线。每组五人,保持距离,用哨音联络。”
分组。吴法带刘胖子、周文,还有两个学员,一个叫李强,一个叫王磊。五人出发,沿西侧山脊向上走。
山脊路不好走,灌木丛生,得用刺刀开路。吴法走在最前,注意着脚下和周围。走了约莫一里,他发现一处异常。
“停。”
几人停下。吴法蹲下,拨开草丛。地上有堆粪便,还没完全干。
“是狼粪。”周文说,他父亲是猎户,懂点这个。
“不止。”吴法用树枝拨了拨,“里面还有骨头渣,是兔子。狼吃兔子不嚼这么碎。而且……”他指向旁边一棵树,树干上有抓痕,很高,很深,“这是熊挠的。”
“熊?!”刘胖子脸白了。
“别慌,痕迹是旧的,至少三天前。”吴法站起身,“但说明这附近有熊。记下来,回去报告。”
继续走。又发现几处痕迹:被啃过的树皮(鹿),散落的羽毛(山鸡),还有一串小脚印(狐狸)。吴法一边走,一边在地图上标注。地图是白纸,他用铅笔简单画,标出地形、植被、水源、兽迹。
“你画得挺像。”周文凑过来看。
“在哨所学过一点。”吴法说。其实是在前世学过制图,但不能说。
走到山脊中段,吴法突然抬手。几人立刻蹲下,握紧枪。
“怎么了?”刘胖子小声问。
“有声音。”吴法侧耳听。是马蹄声,很轻,但确实有。从北面来,不止一匹。
他示意几人隐蔽。五人散开,躲到树后、石头后。吴法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慢慢探出头。
北面山坡上,出现了几匹马。五匹,马上有人。距离约三百步,看不清脸,但能看出穿着不是乾军制服——颜色更深,像是棕色或黑色。马鞍的样式也怪,很高,有金属装饰。
那几人在山坡上停住,似乎在观察什么。一人举起个筒状的东西,贴在眼前——是望远镜。
吴法心脏一紧。真是侦察队。但不是北狄人,北狄人不常用望远镜。也不是土匪,土匪用不起这么好的装备。
那几人看了约莫一刻钟,调转马头,向北走了。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山后。
吴法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示意大家出来。
“是、是什么人?”李强声音发颤。
“不知道。”吴法说,但心里有猜测。沈墨卿给的书里提过,西边的罗刹国,东边的扶桑国,都有兴趣插手乾国北方。这些人,可能是其中一方的侦察人员。
“要报告吗?”周文问。
“要。”吴法在地图上标出发现的位置、时间、人数、方向,“走,去汇合点。”
和孙虎那组汇合时,已经是中午。孙虎那组也发现了些踪迹,但没遇到人。听了吴法的描述,孙虎脸色也变了。
“马上回去报告!”
回到营地,直接找张振武。张振武正在指挥帐篷里看地图,听吴法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五个人,五匹马,棕色或黑色制服,高鞍,有望远镜。”他重复着关键词,“看到你们了吗?”
“应该没有。我们在下风向,有树林遮挡。”
张振武走到帐篷外,叫来另外两个教官。三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回来对吴法说:“地图给我看看。”
吴法递上自己画的地图。虽然简陋,但方位、距离、标志物都标得清楚,发现踪迹的位置用红铅笔画了圈。
“画得不错。”一个教官说,“跟谁学的?”
“在哨所,王队长教的。”
“王百川?”张振武看了他一眼,“是他啊,难怪。”
“教官,那些人是……”孙虎忍不住问。
“不该问的别问。”张振武打断他,“你们继续训练。下午地图绘制,晚上战术讨论。今天的事,不许外传,明白吗?”
“明白!”
下午的训练,吴法有些心不在焉。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骑马的身影。高鞍,望远镜,训练有素的观察——这不是普通的土匪或流寇。他们来北山干什么?侦察地形?还是另有目的?
绘制地图时,他特意把上午巡逻的区域画得详细,还标注了可能的观察点、隐蔽点、撤离路线。这些都是王百川教的:好地图不仅要画有什么,还要画能干什么。
晚上战术讨论,题目是“小分队遭遇敌骑兵如何处置”。各班组讨论,然后派代表发言。
孙虎让吴法发言。吴法站起来,走到前面挂的小黑板前,用粉笔画示意图。
“假设在此处遭遇。”他画了个山谷,“敌骑兵五到十人,我方步兵十人。敌优势是机动,劣势是林间难行。我优势是熟悉地形,劣势是火力不足。”
“首先,不能慌,不能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要迅速占领有利地形——山坡、密林、乱石堆。然后分组:两组掩护,一组迂回。掩护组用火力迟滞敌人,迂回组绕到侧翼,攻击马匹。马惊了,骑兵就废了一半。”
“如果没子弹呢?”有学员问。
“用陷阱。绊马索,陷马坑,撒铁蒺藜。这些东西便宜,容易做。还可以用火,马怕火。”
“如果被包围了?”
“那就集中一点突围。选敌人最弱的方向,拼刺刀。但要记住,目的是突围,不是歼敌。冲出去就散开,进林子,按预定路线撤离。”
讲完了,下面安静。张振武点点头:“思路清晰。但实战中,没那么多时间布置。遭遇战往往在几分钟内决定胜负。所以平时要多练,练到成本能。”
解散后,张振武把吴法叫到一边。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他问得很直接。
吴法犹豫了一下:“我觉得,那些人不是偶然出现的。北山离边境一百多里,普通侦察队不会深入这么远。除非……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侦查什么路线。”
“接着说。”
“训练场选在这里,可能不只是因为地形合适。也许上头知道这边不太平,故意让我们来,既是训练,也是……某种示警。”
张振武看着他,眼神很深:“你比我想的聪明。但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专心训练,学好本事。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别掉链子就行。”
“是。”
“还有,你画的地图,我看了。有天赋。但不够规范。明天我单独教你。”
“谢谢教官。”
回帐篷的路上,吴法心里沉甸甸的。张振武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北山这边,确实不太平。那些神秘骑兵的出现,不是偶然。
帐篷里,孙虎还没睡,在等他。
“教官说啥了?”
“没什么,让我好好训练。”吴法脱鞋躺下。
“你别瞒我。”孙虎坐起来,“今天那些人,是不是……罗刹人?”
吴法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爹在第三师,驻防西线。他来信说,最近罗刹人在边境活动频繁,派了好多侦察队。装备就是棕色制服,高马鞍,望远镜。”
吴法沉默了。如果真是罗刹人,事情就更复杂了。北狄还没解决,西边又来了强敌。乾国真是四面楚歌。
“睡吧。”他最后说,“明天还有训练。”
夜里,吴法做了个梦。梦见冰河,血,北狄人的弯刀。又梦见那几匹神秘的马,马背上的人转过身,脸模糊不清,但手里的望远镜闪着冷光。还梦见王百川,在哨所的院子里擦枪,抬头看他,说:路还长,小心走。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躺着,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心里一片清明。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弄清想弄清的事,能走想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