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基础操典
晨钟敲响时,天还没亮透。
钟声是从讲武堂中央的钟楼传来的,沉郁,悠长,在黎明的寒气中能传出好几里。吴法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在哨所养成的习惯,王百川说,当兵的要睡得死,醒得快。
同屋的其他人还在迷糊。睡在吴法上铺的是个胖小子,姓刘,家里是省城开布庄的,昨晚嘀咕了半宿床板硬。对床两个是军官子弟,一个姓赵,一个姓钱,据说是从小在军营长大的。还有四个,三个是各县考上的寒门,一个沉默寡言,吴法还没记全名字。
“起了起了!”门外传来粗哑的吼声,是值星官,“卯时正点卯,迟到的绕操场跑十圈!”
一阵忙乱。穿衣服的,找鞋的,叠被子的。吴法动作快,两分钟就穿好学员制服,把被子叠成方块——在哨所老赵教过,要棱是棱,角是角。叠好了,看别人还在折腾,他顺手帮上铺的刘胖子把被子扯平。
“谢、谢谢啊。”刘胖子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快点儿。”吴法说。
跑到操场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按宿舍分区列队。丙字三号房的八个人找到位置站好,吴法个子最小,站排头。
值星官是个上尉,三十来岁,脸像刀削过,棱角分明。他背着手在队列前踱步,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咔咔作响。
“我叫张振武,是你们这期少年班的总教官。”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学生,不是少爷,是兵。兵有兵的规矩。第一条规矩:令行禁止。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趴下,你不能站着。明白没有?”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答。
“没吃饭吗?大点声!”
“明白!”这次齐了些。
张振武走到吴法面前,停住。他比吴法高出一个头还多,俯视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你,出列。”
吴法向前一步,立正。
“叫什么?”
“报告教官,吴法!”
“哪儿人?”
“黑水县河湾屯。”
“多大?”
“十一岁。”
队列里有人低笑。十一岁,是这期最小的。张振武没笑,盯着吴法看了几秒:“被子是你叠的?”
“是!”
“谁教的?”
“第七边防哨所,赵班长。”
张振武点点头,没再问,挥手让他入列。然后走到队列中央:“看见没有?十一岁,边哨来的,被子叠得比你们强。你们有些人,十六七了,被子还卷成麻花。丢不丢人?”
没人敢吭声。
“今天是第一天,教你们站。”张振武走回前面,“都看着我。两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两腿挺直,收腹,挺胸,抬头。两臂自然下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平视前方。这叫立正。听我口令:立正——!”
三百人齐齐挺直。吴法按要领做,这和在哨所不一样。哨所站岗,怎么舒服怎么站。这里每个细节都有规矩。
“保持!”张振武在队列间巡视,看到不对的就纠正。走到吴法身边,停了一下,似乎没挑出毛病,又走了。
一站就是一刻钟。刚开始还行,时间一长,腿开始酸,腰开始僵。有人晃了,被张振武一脚踹在小腿上:“站稳!”
吴法不动。他在哨所练过,王百川让他端枪,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这不算什么。
终于,张振武喊了“稍息”。所有人松口气,活动腿脚。
“这就累了?”张振武冷笑,“这才刚开始。下面,教你们走。看好了,齐步——走!”
他示范。摆臂,抬腿,落地,每一步都像量过,距离一致,节奏一致。然后分解动作:一,左腿向前踢出,脚离地二十五厘米,腿绷直。二,落地,重心前移。三,右腿跟上。
“听口令,齐步走分解动作,一!”
三百人踢腿。乱七八糟,高的高,低的低,有的站不稳,晃来晃去。
“停!”张振武脸色铁青,“你们是鸭子吗?踢的什么玩意儿?重来!一!”
练了半个时辰,才勉强像个样子。然后是连贯动作,齐步走。一走起来,更乱了。有人顺拐,有人踩别人脚后跟,队列像波浪,起伏不定。
吴法走在排头,压力最大。他得控制步幅,控制速度,还得用余光看标齐。但他走得稳。在哨所,王百川带他们巡逻,也要走队列,只是没这么严格。
“停!”张振武又喊停,走到吴法面前,“你,出列。走一遍。”
吴法出列,从起点走到终点,五十步。他按刚才教的要领走,摆臂,抬腿,落地。不算完美,但标准。
“看见没有?”张振武指着吴法,“这才叫走。你们有些人,走路走了十几年,白走了!全体都有,继续练!练到整齐为止!”
练到太阳升起,操场上热气蒸腾。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吴法不敢擦,怕动一下又被罚。他听见身后有人喘粗气,有人小声骂娘。
终于,张振武喊停。“解散,吃饭。辰时三刻,训练场集合,体能训练。迟到者,没饭吃!”
食堂很大,能容五百人。少年班单独一区,饭菜是定量的:两个窝头,一碗粥,一勺咸菜。吴法领了饭,找个角落坐下,快速吃。窝头是玉米面掺糠的,拉嗓子。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比哨所强,至少管饱。
刘胖子坐过来,苦着脸:“这哪是人吃的……”
吴法没接话,继续吃。他在河湾屯吃过比这更差的。
“哎,你真是边防哨所来的?”对床的赵姓学员也凑过来,他叫赵启明,父亲是个团长。
“嗯。”
“真打过仗?”
“打过。”
“杀过人?”
吴法抬头看他一眼。赵启明眼里有好奇,也有不信。吴法低下头,继续喝粥:“嗯。”
“吹牛吧?”另一个钱姓学员插话,他叫钱世荣,父亲是师部参谋,“十一岁,杀人?”
吴法放下碗,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很平静。钱世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句什么,端碗走了。
赵启明倒来了兴趣:“说说,怎么打的?”
“吃饭。”吴法说,“食不言。”
吃完饭,有半小时休息。吴法没回宿舍,去了训练场旁边的器械区。那里有单杠、双杠、木马、障碍墙。他走到单杠前,跳起来抓住,开始拉。一,二,三……拉到第十个,手臂发酸,但他继续。在哨所,王百川说,体能是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拉到第二十个,实在拉不动了,才松手落地。手上磨出两个水泡,火辣辣地疼。
“哟,挺拼啊。”旁边有人说话。
吴法转头,是个不认识的同学,个子高,很壮实,脸上有股傲气。
“我叫孙虎。”那人说,“我爹是第三师的。听说你从边防来的?”
吴法点头。
“边防那破地方,能练出什么。”孙虎撇撇嘴,“在这儿,得按规矩来。我看你动作不对,单杠不是那么拉的。”
“那该怎么拉?”
“腰要发力,不是光用手臂。”孙虎示范了一个,动作确实更协调,“看见没?这才对。”
吴法学着试了一个,果然省力些。“谢谢。”
“客气啥。”孙虎拍拍他肩膀,“不过我得提醒你,在这儿,别太出头。张教官那眼神,我一看就知道,盯上你了。枪打出头鸟,懂不?”
吴法不懂。在哨所,王百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有本事就要亮出来,藏着掖着,没人看得起。
辰时三刻,体能训练开始。先热身,跑步。绕操场五圈,两千米。吴法跑在中间,不紧不慢。孙虎跑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挑衅。
跑完,是器械训练。单杠,要求十个及格。大部分人都能完成,但动作五花八门。轮到吴法,他按孙虎说的,腰腹发力,做了十二个,动作标准。
“停。”张振武喊住他,“你,再做五个。”
吴法咬牙,又做了五个。做到第十七个,实在不行了,松手落地,大口喘气。
“看见没有?”张振武对其他人说,“动作标准,比胡乱做二十个强。你们有些人,荡秋千呢?重来!不合格的,加练!”
练完单杠是双杠,然后是俯卧撑、仰卧起坐。一上午下来,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军装湿透,贴在身上。有人趴在地上起不来,被教官踹起来。
午饭后,是内务整理。教官来宿舍检查,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毛巾要挂成一条线,牙缸把手要朝一个方向,床下鞋子要摆齐。吴法的床铺被当样板,因为叠得最好。
“都看看,这才叫内务!”教官指着吴法的床,“你们有些人,猪窝都比你们床干净!今天下午,专门练叠被子!叠不好,别想吃晚饭!”
于是整个下午,都在跟被子较劲。棉絮要压实,折痕要分明,角要捏出来。刘胖子急得满头汗,怎么叠都像个馒头。吴法帮他,手把手教。
“吴、吴法,你咋啥都会?”刘胖子问。
“在哨所学过。”
“哨所还教这个?”
“教。王队长说,内务见作风。被子都叠不好,枪能端稳?”
晚饭前检查,总算都过关了。但教官说,这只是开始,以后每天检查,不合格就罚。
晚上,是条令学习。在教室里,每人发一本《乾国陆军内务条令》,一寸厚。教官逐条念,要求背下来。从起床到就寝,从穿衣到吃饭,从行礼到报告,事无巨细,都有规定。
“条令就是法。”教官说,“在军队,法最大。违反条令,轻则禁闭,重则军法处置。别以为你们是学员就特殊,在这儿,你们首先是兵!”
吴法认真听,认真记。这些条令,有些他觉得有必要,比如战场纪律;有些他觉得多余,比如吃饭时必须先喝汤。但他没问,记下来就是。
散课后,有半小时自由活动。吴法没回宿舍,去了图书馆——讲武堂的图书馆很大,两层楼,藏书几万册。他找到军事类书架,抽了本《乾国陆军操典》,坐在角落看。
操典更厚,详细写了从单兵到连级的战术动作。如何冲锋,如何防御,如何迂回,如何撤退。配了图,虽然粗糙,但能看懂。吴法看得入神,直到闭馆铃响,才匆匆离开。
回宿舍的路上,遇到张振武。张振武似乎刚查完寝,站在路灯下抽烟。看见吴法,招招手。
“教官。”
“这么晚,去哪儿了?”
“图书馆。”
“看的什么?”
“《陆军操典》。”
张振武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
“哪儿不懂?”
“步炮协同那章。书上说,步兵冲锋前,炮兵要火力准备。但准备多久?打多少炮弹?步兵冲的时候,炮兵怎么延伸射击?书上没写细。”
张振武看了他一会儿,把烟掐灭。“那是团级以上军官才需要考虑的。你现在要学的,是怎么当好一个兵。”
“是。”
“但你能想到这些,不错。”张振武顿了顿,“听说你打过仗?”
“打过两次。一次剿匪,一次打北狄游骑。”
“杀人了吗?”
“杀了。”
“什么感觉?”
吴法沉默了几秒:“没感觉。”
“没感觉是假的。”张振武说,“但能控制住,就是本事。记住,在战场上,感觉太多,死得快。你要冷静,要计算,要像机器一样执行命令。但下了战场,你得把感觉找回来。没了感觉,就不是人了。”
这话和王百川说的一样。吴法点头:“我记住了。”
“回去吧。明天练枪,早点睡。”
“是。”
第二天,果然练枪。但不是实弹,是空枪操练。讲武堂的制式步枪是“乾武式”,比哨所的“乾元式”新,枪身更短,更轻,口径一样。教官先讲构造,怎么分解,怎么结合,怎么保养。
“枪是兵的第二条命。”教官说,“你要像熟悉自己身体一样熟悉它。蒙着眼,你要能拆开,能装上。战场上卡壳了,三秒内要排除故障。做得到吗?”
“做得到!”这回声音齐了,带着兴奋。男孩对枪,有种天生的亲近。
拆装练习。吴法上手快,在哨所拆过无数次“乾元式”,原理相通。他第一个完成,拆开,摆好零件,又装上。检查,动作流畅。
教官看了看怀表:“一分二十秒。不错。但还不够快,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一分二十秒。重来,练到一分钟内。”
练了一上午拆装。下午,是持枪动作。立姿、跪姿、卧姿,如何据枪,如何瞄准,如何击发。每个姿势都要保持一炷香时间。
吴法在哨所练过,但这里要求更严。卧姿时,肘要成三角,枪要紧贴肩窝,呼吸要缓。一炷香烧完,半边身子都麻了。
第三天,还是队列。第四天,体能加器械。第五天,内务检查加条令考试。周而复始。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快是因为每天从早到晚排满,没时间胡思乱想。慢是因为训练枯燥,重复,累得人倒头就睡。
吴法渐渐适应了。他的被子叠得越来越好,队列走得越来越齐,枪拆得越来越快。在同期学员里,他不是最突出的,但稳居前列。文化课差点,但军事课几乎都是优。
同屋的人对他态度也变了。刘胖子把他当大哥,什么都问他。赵启明和钱世荣虽然还有点傲气,但不再质疑他打过仗的事。孙虎偶尔会找他比试,单杠、俯卧撑、拆枪,互有胜负。
一个月后,第一次月考。考队列、体能、内务、条令、枪械拆装。总分一百,吴法得了八十七,排第十一。
张振武公布成绩时,特意看了吴法一眼:“有些人,起点低,但肯用功,进步快。有些人,起点高,但混日子,退步快。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解散后,孙虎找到吴法:“行啊,第十一。我第十二,就差你一分。”
“运气。”吴法说。
“运气个屁。”孙虎搂住他脖子,“走,我请客,食堂小灶,有肉。”
食堂有小灶,要额外花钱。吴法没去过。孙虎点了两个菜:土豆烧肉,白菜炖豆腐,外加四个白面馒头。这在上兵眼里是家常便饭,但在学员里,是奢侈。
“吃,别客气。”孙虎把肉往吴法碗里夹,“我爹说了,在讲武堂,要交几个真朋友。我觉得你行。”
吴法没推辞,低头吃。肉很香,肥瘦相间,炖得烂糊。他想起哨所,想起老赵炖的菜,想起王百川给他夹肉的样子。
“想啥呢?”孙虎问。
“没。”吴法摇头,“谢谢。”
“谢啥。”孙虎啃着馒头,“哎,跟你说个事。我听说,下个月要野外拉练,去北山。那可是动真格的,背背包,带干粮,走三天。还有战术对抗,分队攻防。你有经验,到时候带带我。”
“我也没经验。”吴法说,“在哨所就是巡逻,剿匪,没打过对抗。”
“那也比我们强。我们这些人,摸枪都没摸过几次,纸上谈兵。”
吴法想了想:“其实不难。听教官的,看地形,动脑子。最重要的是,别慌。”
“说得轻巧。”孙虎苦笑,“我爹说,第一次上战场,没几个不慌的。尿裤子的都有。”
“那就多练。”吴法说,“练到成习惯,就不慌了。”
吃完回宿舍,有封信在等他。是王百川寄来的,很厚。吴法拆开,里面两张纸。一张是信,王百川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小法,见字如面。哨所一切安好,勿念。你娘那边,托人去看过,身子还行,就是念你。沈参谋来过一次,问起你,我说你考上了,他高兴。边境不太平,北狄人又来抢了两回,咱们打退一次,伤了三个人。你写的那个建议,团部还没回音,估计黄了。但你别灰心,好好学,学成了回来,咱们自己干。钱够用不?不够就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逞强。师父字。”
另一张是画,用炭笔画的,很粗糙。画的是哨所,院子,旗杆,还有几个人影,能认出老赵、孙瘸子、陈排副。画旁边写了几个字:“弟兄们想你。”
吴法看着信和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放进怀里,贴在心口。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河湾屯,梦见吴老汉在冰窟窿边捞鱼,梦见王氏在灶前熬粥。梦见哨所,王百川在擦枪,老赵在炖菜,孙瘸子在晒太阳。还梦见讲武堂,队列,训练,考试。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躺着,听着同屋的鼾声,心里很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