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孙子兵法》初读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吴法用针挑了挑灯芯,光又亮了些。桌上摊着那本手抄的《孙子兵法》,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但字迹还能辨认。他读到“势篇”了。
“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兵之所加,如以碫投卵者,虚实是也。”
他停下,拿起炭笔,在破本子上写:“分数,指军队编制。形名,指旌旗金鼓,指挥信号。奇正,战术变化。虚实,兵力强弱。”
写完了,盯着看。字都认得,意思好像懂,又好像不懂。他想起王百川说过,打仗不能死板,要灵活。这“奇正”,大概就是灵活变化的意思。但怎么变?什么是奇,什么是正?
他继续往下读:“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
“奇正相生……”他喃喃念着,脑子里浮现出哨所的布防图。明哨是正,暗哨是奇?巡逻队是正,埋伏队是奇?好像对,又好像不全对。
第二天训练间隙,他去找王百川。王百川正在修一副马鞍,见他来,放下工具:“有疑难?”
“师父,‘奇正’到底怎么分?”
王百川擦了擦手,想了想:“这么说吧。两军对阵,正面列阵,摆开架势打,这是正。分出小队,绕到侧翼或背后偷袭,这是奇。但奇正不是固定的。你正面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实际主攻在侧翼,那佯攻的正面部队,看似正,实为奇。侧翼偷袭的,看似奇,实为正。”
吴法若有所思:“所以,奇正不是看部队在哪,是看意图?”
“对。”王百川点头,“意图是虚的,是让敌人猜不透。你让敌人以为你要正面打,其实你要侧面打。这就是‘奇正之变’。”
“那‘虚实’呢?”
“虚实更简单。”王百川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这是敌人防线。有的地方兵多,装备好,士气高,这是实。有的地方兵少,装备差,士气低,这是虚。你要打,就打虚的地方,避开实的地方。就像拿石头砸鸡蛋,挑软的砸。”
“可敌人会把虚的地方藏起来,把实的地方露出来。”
“所以你要‘形之’。”王百川说,“派小股部队试探,看敌人反应。哪里反应激烈,哪里可能就是实。哪里反应弱,可能就是虚。或者,你故意示弱,诱敌来攻,等敌人动了,虚实就露出来了。”
吴法眼睛亮了:“就像上次马匪来试探,咱们在瞭望塔预警,他们以为咱们有防备,就退了。其实那时候哨所人少,是虚的。”
“对。”王百川赞许地看他,“但你得小心。敌人也会‘形之’。他们派小股马匪来试探,就是在探咱们的虚实。咱们反应快,他们觉得是实,就退了。要是反应慢,他们觉得是虚,可能就真打进来了。”
吴法记下了。晚上回到小屋,继续读。读到“虚实篇”:“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致人而不致于人……”他琢磨着。让敌人听我调动,而不是我听敌人调动。怎么调动?用利诱,用害逼。比如,故意露出破绽,让敌人觉得有利可图,来攻,然后设伏。或者,威胁敌人要害,逼敌人分兵来救,减轻正面压力。
他在本子上写:“哨所防务,不能被动挨打。应主动设饵,诱敌来探,反制之。”
又读:“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
出击要选敌人来不及救援的地方,行动要出乎敌人意料。行军千里而不疲劳,是因为走在没有敌人阻碍的地方。进攻一定能攻下,是因为攻击敌人没有防守的地方;防守一定能守住,是因为防守在敌人不会进攻的地方。
吴法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哨所地图上画。东面黑松林,马匪常出没,但林密难行,敌人不会想到咱们主动进去。西面乱石滩,视野开阔,敌人觉得咱们不会在那里设伏。北面鹰嘴崖,险峻,敌人觉得咱们上不去。
但反过来想,正因为敌人觉得咱们不会,咱们偏要。在黑松林设暗哨,在乱石滩布绊马索,在鹰嘴崖藏观察点。
他写:“守其所不攻:敌人以为险峻难守处,偏要守。攻其所不守:敌人以为安全处,偏要攻。”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训练,一边观察哨所周边的地形。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撤退,哪里视野好,哪里容易隐蔽。晚上,就对着地图和笔记,反复推演。
有天夜里,他读到“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意思是,让敌人暴露形迹,而我隐藏形迹,这样我就能集中兵力,敌人却要分散兵力。我集中为一处,敌人分散为十处,我就能以十倍的兵力攻击敌人一处,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他想起上次马匪试探,只有五六个人。如果当时哨所兵力充足,可以派一支小队绕后,前后夹击,或许能全歼。但哨所人少,只能防守。
那么,能不能让敌人误判我们的兵力?比如,在多个地方布置假人、假旗帜,让敌人觉得我们人多,不敢轻易进攻?或者,故意在某个方向露出破绽,诱敌来攻,然后集中兵力伏击?
他在本子上写:“形人而我无形:设疑兵,布假象。我专敌分:诱敌分兵,集中击破。”
又读:“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要通过分析判断敌人计划的得失,通过挑动了解敌人的活动规律,通过示形掌握地形利弊,通过战斗侦察摸清敌人兵力强弱。
这四句话,他反复念。策之,作之,形之,角之。这不就是侦察和试探吗?以前哨所的巡逻,只是例行公事,看看有没有敌人踪迹。但现在看来,巡逻不仅是看,更是“作之”和“形之”——主动挑动敌人,看敌人反应;故意暴露自己,看敌人如何应对。
他写:“巡逻非被动巡视,应主动试探。可分小队多路,虚实结合,诱敌暴露。”
想法越来越多,笔记越写越厚。他开始不满足于纸上谈兵,想实际试试。
一天下午,他找到王百川:“师父,我想改改巡逻的法子。”
“怎么改?”
“现在的巡逻,是固定路线,固定时间。马匪摸清了,就能避开。我想改成不定时,不定路线。每天抽签,决定巡逻的时间和路线。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走大路,有时候穿林子。让敌人摸不着规律。”
王百川想了想:“可以试试。但得保证安全,不能太冒险。”
“还有,”吴法继续说,“巡逻队可以分两组。一组明,走大路,吸引注意。一组暗,走小路,暗中观察。明组遇到情况,暗组可以策应或报信。”
“这就是你说的奇正?”
“嗯。明组是正,暗组是奇。正兵诱敌,奇兵制胜。”
王百川看着他,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担忧:“想法不错。但暗组的人选要精,要机灵,要能藏得住。而且,得训练他们怎么传递信号,怎么隐蔽接敌。”
“我来训练。”吴法说,“挑几个机灵的,陈大个、二牛、胡老蔫,都可以。”
“行。”王百川拍板,“你先拟个详细的方案,咱们商量着来。”
吴法花了三天时间,拟出方案。包括巡逻路线图、时间抽签表、明暗组配合细则、信号传递方式。王百川看了,修改了几处,然后召集全哨所宣布。
士兵们听了,有的觉得新鲜,有的觉得麻烦。陈大个嚷嚷:“吴副排长,这抽签巡逻,万一抽到半夜,咋整?”
“半夜就半夜。”吴法说,“敌人可能半夜来,咱们就得半夜防。”
“那暗组呢?躲林子里,喂蚊子?”
“喂蚊子也比挨刀子强。”胡老蔫插话,“我觉得行。以前咱们巡逻,跟走亲戚似的,谁都知道咱们啥时候在哪儿。改改好。”
训练开始。吴法亲自带暗组,教他们怎么利用地形隐蔽,怎么传递手语信号,怎么判断敌情。明组由王百川带,练习遇敌时的应对和撤退。
第一次实战演练,吴法带暗组藏在黑松林里,王百川带明组走大路。结果暗组有人踩断树枝,暴露了位置。明组听到动静,以为是敌人,差点打起来。
演练结束,总结。吴法没批评,只问:“为什么暴露?”
“林子里太黑,没看清脚下。”
“那下次怎么办?”
“带根棍子,先探路。”
“还有呢?”
“穿软底鞋,走路轻点。”
“还有呢?”
“……”士兵答不上来。
吴法说:“还有,要听。听风声,听鸟叫。鸟突然不叫了,说明有人惊了它们。要闻,闻味道。马匪有马骚味,北狄人有羊膻味。要看,看影子,看动静。隐蔽不是躲起来就行,是要跟环境融为一体。”
士兵们点头。第二次演练,好多了。
半个月后,新的巡逻方案正式实行。第一天,抽到的是丑时三刻,路线是绕鹰嘴崖。吴法带暗组,王百川带明组。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泥泞。暗组藏在崖壁的岩石缝里,浑身湿透,但没人出声。明组举着火把,慢慢走,故意大声说话,吸引注意。
一夜无事。但吴法在崖上,用望远镜看到了远处林子里有火光一闪而过。很微弱,但确实有。他记下位置,天亮后带人去看,发现了几处新鲜的马蹄印,还有熄灭的篝火余烬。
马匪来过,但没敢靠近。
王百川看着那些痕迹,拍拍吴法肩膀:“你这法子,管用。”
吴法没说话,心里却翻腾。这就是“形人而我无形”吗?让敌人暴露,自己隐藏。这就是“致人而不致于人”吗?让敌人跟着咱们的节奏走。
晚上,他继续读《孙子兵法》。读到“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用兵没有固定套路,就像水没有固定形状;能根据敌情变化而取胜的,才叫用兵如神。
他合上书,看着油灯的火苗。火苗随风摇曳,没有定形。用兵也该如此,没有定法,因敌而变。
但变的基础,是知。知彼知己,知天知地。知,靠的是学习,是观察,是思考。
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总结笔记:
“《孙子》精要:一曰计,二曰势,三曰虚实,四曰奇正。计者,庙算也,未战先算。势者,造势任势,如转木石。虚实者,避实击虚,以碫投卵。奇正者,变化无穷,使敌莫测。”
“应用于哨所:一、加强侦察,策之作之形之角之,探敌虚实。二、改革巡逻,不定时不定路,明暗结合,奇正相生。三、主动设饵,诱敌来探,致人而不致于人。四、因地制变,如水流形,无定势无常法。”
写完了,他放下笔,吹熄灯。黑暗中,那些字句还在脑子里盘旋,像星子一样亮。
这只是开始。
兵书上的道理,要真正变成自己的本事,还得在实战中磨,在血火里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