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铁血归途:军神有憾

第17章 与民的裂隙

  从团部回来后的第五天,哨所的柴火棚见了底。

  老赵站在棚子前,手里的簸箕空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转身走进院子,对正在带人练队列的吴法喊:“吴副排长,没柴了!今儿晚上,灶都烧不起来!”

  吴法停下口令,让陈大个带着继续练,自己走过来。柴火棚里,只剩些碎屑和几根湿漉漉的树根,那是前几天化雪时捡的,不好烧,光冒烟。

  “附近的林子,都砍光了?”吴法问。

  “砍了。”老赵叹气,“哨所周围三里,能烧的早砍完了。再远,就是各村的地界。以前还能去买点,现在……”他压低声音,“现在村里人不愿意卖了。”

  “为什么?”

  “嫌咱们给的价低。一担柴,市价三个铜子,咱们只能给一个半。军饷发不下来,王队长拿自己的饷贴,也贴不了几担。”老赵苦笑,“再说了,就算有钱,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卖。你是不知道,咱们哨所跟附近这几个村,有积怨。”

  吴法没说话。他想起了前几天在老榆树屯,村民们热情的脸,修屋顶时的感激。但那是六十里外。哨所附近的村子,是另一回事。

  “去请示王队长。”

  王百川在屋里看地图,听完汇报,头也没抬:“缺多少?”

  “至少十担,才能撑到月底。”

  “去张各庄买。价钱……照市价给一半。跟他们说,等军饷下来补上。”

  “他们要不肯呢?”

  王百川这才抬头,眼神很冷:“不肯?告诉他们,这是军需。耽误了防务,谁也担不起。”

  老赵还想说什么,吴法接话:“师父,我去吧。我带着钱,好好说。”

  王百川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些铜子和两块碎银子:“全在这儿了。能买多少买多少。记住,别硬来,但也别太软。兵有兵的难,民有民的苦,但饭得吃,哨所得守。”

  “我明白。”

  吴法点了五个人:陈大个、胡老蔫、二牛,还有两个年轻士兵。没带枪,只带了扁担和绳子。老赵把布包递给他时,小声嘱咐:“张各庄的村长姓张,是个倔老头。他儿子前年被征了兵,死在北疆,没见着尸首。他对当兵的,有怨气。”

  “知道了。”

  张各庄离哨所四里,是个小庄子,二十来户人家。庄子在个山坳里,背风,比哨所那边暖和些。进庄的路是条土路,化雪后泥泞不堪。庄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吴法一行人,眼神警惕。

  “老丈,请问村长家在哪?”吴法上前,语气恭敬。

  一个老人抬抬眼皮,用烟袋锅指了指庄子里头:“往东,门前有石碾那家。”

  找到村长家。是个土坯院子,门开着,院里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都是好劈的硬木。吴法在门口喊:“张村长在家吗?”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屋里出来,穿着补丁棉袄,脸像风干的核桃,看见吴法肩上的少尉星,脸色沉了沉:“啥事?”

  “我是第七哨所的吴法,来买柴火。哨所没柴了,想从村里买点。”

  “买柴?”张村长冷笑,“行啊,市价三个铜子一担。现钱。”

  吴法从布包里掏出铜子,数了四十五个——按市价一半,能买十五担。“村长,咱们军饷紧张,只能出这个价。您看……”

  “一半?”张村长看都不看那些铜子,“去年你们来买柴,说军饷下来补,补了吗?前年征粮,说按市价给,给了吗?大前年拉夫修工事,说给工钱,给了吗?”

  句句是实。吴法语塞。这些事,他听说过。乾国军队欠饷、欠粮、强征,是常态。王百川在哨所尽力维持,但也只能管眼前。

  “村长,以前的事,我补不了。但这次,真是急用。哨所二十多口人,没柴烧,饭都做不了。北面不太平,弟兄们得吃饱了才能守边。”

  “守边?”张村长声音提高,“守的什么边?北狄人来了,抢粮杀人。你们当兵的来了,也抢粮征夫。有啥区别?”

  院子里,陆续围过来些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看着。眼神里有冷漠,有愤怒,有幸灾乐祸。

  陈大个忍不住了:“老张头,你咋说话呢?咱们当兵的流血拼命,就为守你们平安!”

  “平安?”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是张村长的侄子,“我爹就是让你们‘守平安’守死的!前年修哨所围墙,从崖上摔下来,腿断了,你们给治了吗?给抚恤了吗?人死了,一张草席裹了埋了,你们来看过一眼吗?”

  陈大个还想争,被吴法拦住。他看向那汉子:“这位大哥,你爹的事,我不知情。但要是真有其事,我回去查,该补的抚恤,我想办法补。”

  “补?你拿啥补?你个小娃娃,说话顶用吗?”

  “顶不顶用,做了才知道。”吴法很平静,“但今天,柴火的事,是眼前的事。哨所没柴,做不了饭,守不了夜。北狄人要真打过来,第一个遭殃的,是咱们哨所,第二个,就是你们庄子。唇亡齿寒,这个理,各位乡亲都懂。”

  人群安静了些。有人低声议论:“这孩子说的在理……”“在理有啥用?当兵的说话不算话,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村长盯着吴法,看了很久:“你真能补抚恤?”

  “我能查。查清了,该谁的责,谁担。该补的钱,我想办法。”吴法说,“但柴火,今天得买。我按市价一半给,写欠条,等军饷下来,第一时间送来。我以这身军装担保。”

  又是一阵沉默。风刮过院子,卷起柴屑。最后,张村长叹了口气:“十担。多了没有。钱,你拿回去。欠条,我收着。但丑话说前头,要是这次再说话不算数,以后哨所的人,别进张各庄。”

  “行。”

  打了十担柴,都是好烧的硬木。吴法亲自写欠条,字工工整整:“今欠张各庄柴火十担,市价一半,计铜钱四十五文。待军饷发放,即行偿还。担保人:第七哨所少尉吴法。”

  按了手印。张村长收下欠条,叠好,揣进怀里:“吴长官,我看你年纪小,但说话做事,像个样。以前那些当官的,来了就是命令,就是征用,从没说过‘欠’字。冲这个,我信你一回。”

  “谢村长。”

  十担柴,五个人挑,沉甸甸的。出庄时,村民们在后面看着,眼神复杂。走到庄口老槐树下,那个晒太阳的老人突然开口:“娃,你是河湾屯吴老汉家的?”

  吴法停步:“是。您认得我爹?”

  “认得。以前他常来庄里换山货,人厚道。”老人叹气,“他死得惨。你们当兵的,要是早点来,兴许……”

  吴法沉默,点点头,挑起柴担走了。

  回哨所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扁担吱呀吱呀的响。快到哨所时,陈大个忍不住:“吴副排长,咱干嘛那么低三下四?当兵的征用点柴火,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吴法看他一眼,“陈大哥,我问你,你要是种地的,辛辛苦苦砍了柴,准备换钱买盐,当兵的来说‘征用’,只给一半钱,还打欠条,你乐意吗?”

  陈大个语塞。

  “咱们是当兵的,是保家卫国的。可家是谁的家?国是谁的国?不就是这些种地的、砍柴的、老百姓的家和国吗?”吴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咱们吃不饱,守不住,他们遭殃。可咱们要是仗着这身皮,欺负他们,抢他们,那咱们和北狄人,和土匪,有啥区别?”

  胡老蔫接话:“理是这个理。可军饷发不下来,咱们有啥办法?总不能饿死冻死。”

  “所以要想办法。”吴法说,“等柴火的事安顿好,我找王队长商量,看看能不能跟村里合作。咱们出人,帮他们修房、修路、防匪。他们出粮、出柴,按市价,咱们打欠条,但一定还。慢慢把信任攒回来。”

  “能行吗?”二牛问。

  “试试。不试,永远不行。”

  回到哨所,卸了柴。老赵高兴,赶紧抱了几捆去灶房。王百川在院里等着,听完汇报,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欠条我看看。”

  吴法把底单给他。王百川看了,叠好收起来:“这事你处理得对。但光这一次不够。张各庄的抚恤,我查过了,是真的。前年修围墙,死了三个民夫,伤了五个。当时哨所长官不是我,是前任。他报的是‘意外伤亡,无责’,抚恤没批下来。”

  “那现在能补吗?”

  “难。”王百川摇头,“人死了两年了,案卷早结了。要翻案,得团部批。团部那些老爷,谁管几个民夫的死活?”他看看吴法,“但你想做,我支持。写个呈文,我递上去。成不成,看天意。”

  “写。成不成,都得试试。”

  晚上,吴法在油灯下写呈文。把事情经过,伤亡情况,家属现状,都写清楚。请求补发抚恤,每家十块大洋——不多,但够活一阵。写完,拿给王百川看。

  王百川看了很久,提笔加了几句:“该哨所前任主官玩忽职守,隐匿不报,致民怨沸腾,有损军誉。现任主官知情后,特此呈报,请上峰体恤民艰,补发抚恤,以安民心。”

  “师父,这……会不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王百川冷笑,“那种混账,不得罪留着过年?你放心,这呈文,我让沈参谋帮忙递,不走正常渠道。那些老爷想压,也得掂量掂量。”

  呈文送走了。柴火的事暂时解决,但吴法心里那根弦没松。他让胡老蔫带人,把哨所附近的地形又勘察了一遍,标出几个适合砍柴的林区——不是村里的,是荒山,路远,但能去。

  第二天,他带十个人去砍柴。路远,来回二十里,砍了五担,累得够呛。但这是长久之计,不能总靠村里。

  回来时,路过张各庄。吴法让队伍停下,自己进庄,找张村长。

  “吴长官,还有事?”

  “村长,我想问问,庄里有没有需要修的房,需要清的沟。哨所有人,有空可以来帮忙。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张村长愣住:“这……为啥?”

  “咱们是兵,保境安民是本分。以前做得不好,现在补。”吴法说得很诚恳,“另外,庄里要是需要人教娃们认个字,或者有啥重活,也能找我们。咱们哨所有人识字,有力气。”

  张村长看着他,眼神里那层冰,化了些:“吴长官,你……跟别的长官,不一样。”

  “不是不一样,是觉得以前那样不对。”吴法说,“兵和民,不该是对头。应该是鱼和水,谁也离不了谁。咱们在改,慢慢改。”

  “行。”张村长点头,“庄东头有段路,化雪后冲垮了,车过不去。你们要有空,来修修。”

  “明天就来。”

  第二天,吴法带了十五个人,扛着铁锹、镐头,去张各庄修路。路不长,就三十来步,但塌得厉害。兵们干活卖力,挖土,填石,夯实。村民开始只是看,后来有人递水,有人帮忙。干到中午,路修好了。张村长让家里做了贴饼子,送过来。兵们不好意思,吴法说:“收下吧,是心意。”

  吃了饼子,继续干活。把庄里几处水沟清了,把几户孤寡老人家的柴劈了。干到太阳偏西,收工回哨所。出庄时,村民送到庄口,眼神不再是警惕,是暖意。

  “吴长官,以后常来。”

  “哎。”

  回哨所路上,陈大个擦着汗:“累是累,可心里舒坦。以前咱们进村,人家躲着走。现在,送饼子,送水。这感觉,不一样。”

  “是不一样。”胡老蔫说,“当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这身皮,不光能吓人,还能帮人。”

  吴法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个庄子的改变,不代表所有。哨所附近还有五六个村子,积怨更深。而且,就算关系好了,根本问题没解决:军饷,补给,抚恤,征用……

  但至少,开了个头。

  晚上,王百川听了汇报,拍拍他肩膀:“干得好。但别太乐观。军民关系,是几十年攒下的疙瘩,不是几天能解开的。而且……”他顿了顿,“咱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你动了有些人的利益,有人会不高兴。”

  “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王百川摆摆手,“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吴法回到屋里,躺下。

  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过这几天的事:张村长的冷脸,村民的愤怒,修路时的汗水,送别时的暖意。

  像一幅画,黑白分明,又灰蒙蒙一片。

  他知道,王百川说的“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指的是什么。欠条,呈文,帮工,这些事,动了某些人的习惯——习惯白拿,习惯强征,习惯不把老百姓当人。

  窗外,风声呜咽。

  哨所里,灶房飘出炊烟,是柴火在烧。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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