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铁血归途:军神有憾

第16章 冬季补给

  出发那天,天阴得像块浸饱了水的灰布。

  吴法站在哨所院子里,看着面前整装待发的十个人。

  这是他挑的:陈大个、胡老蔫、二牛,还有七个相对年轻、体力好的士兵。每人背着一杆枪,二十发子弹,三天干粮,水壶灌满。两辆马车已经套好,老赵在检查牲口——是哨所仅有的两匹驮马,瘦,但耐力还行。

  “都检查一遍。”吴法的声音在清晨的寒气里很清晰,“枪,弹,干粮,水,绑腿,鞋。有问题现在说。”

  十个人默默检查。陈大个的枪栓有点涩,胡老蔫帮忙上了点油。二牛的鞋带松了,重新系紧。老赵从灶房出来,拎着个布包塞给吴法:“咸菜,省着点吃。路上冷,嚼两口能顶寒气。”

  王百川也出来了,手里拿着张地图,是手绘的简易路线图。

  “从这儿到团部,八十里。正常走,两天能到。但现在这天气……”他抬头看了看天,“保不齐要三天。路上有三个点能歇脚:二十里外的土地庙,四十里外的老榆树屯,六十里外的黑水桥。记牢了。”

  吴法接过地图。图很糙,但关键点都标了:岔路、河流、山坡、村落。他在讲武堂学的地图知识用上了,能看懂等高线,能估距离。

  “这次拉的什么?”他问。

  “粮食,主要是玉米和高粱,二十石。还有两箱弹药,是团部拨给咱们的,就两百发,金贵。另外有些盐、布、药品,是给附近几个村代送的。”王百川顿了顿,“路上不太平。马匪,流民,甚至可能有北狄的游骑。眼睛放亮,枪不离手。”

  “明白。”

  “还有件事。”王百川压低声音,“到了团部,找沈墨卿参谋。他可能有话带给你。”

  沈墨卿。那个在讲武堂推荐他的军官。吴法点头:“记住了。”

  “出发。”

  两辆马车,十一个人,出了哨所大门。车轮压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吴法走在队首,陈大个殿后,胡老蔫和二牛在车队两侧。其余人散在马车前后,成护卫队形。

  天越来越阴。走了不到十里,开始飘雪。

  先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接着是雪花,棉絮似的,一团团往下坠。

  风也起了,从西北方向刮来,卷着雪沫,打得人睁不开眼。

  “低头,护住脸!”吴法喊。

  士兵们把帽檐拉低,用围巾裹住口鼻。但雪太大了,很快就在肩头、背上积了厚厚一层。路越来越难走,车轮陷进雪里,得推。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蹄子打滑。

  中午,走到土地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个破土坯房,没门没窗,里面供的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个土台。但能挡风。吴法下令休息。

  两辆马车赶进庙里。人挤在墙角,生了一小堆火——用的是自带的柴火,庙里能烧的早就被人捡光了。老赵从车上取下铁锅,化了点雪,煮了锅开水,每人分一碗,就着啃干粮。

  “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大个蹲在火堆旁,搓着手。

  “看云。”吴法指着庙外,“云层低,厚,颜色发青。这是要下大的迹象。咱们得赶在下大前,到老榆树屯。那里有房子,能过夜。”

  “可这雪……”胡老蔫摇头,“路都看不清了。”

  “跟着车辙走。”吴法说,“车轮压过的地方,雪会实些,颜色也深。沿着车辙,不会走丢。但要注意,别让新雪把车辙盖了。”

  休息了半个时辰,继续走。雪更大了,风更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二十步。吴法走在最前,得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地图在怀里,但不敢常拿出来——湿了就毁了。他靠记忆,靠地形特征:左边该有片桦树林,右边该有个土坡。

  走到申时,本该到老榆树屯了,但还没见影。吴法心里一沉,停下。

  “不对。”

  “咋了?”陈大个凑过来。

  “按脚程,该到了。但你看——”吴法指着前方,只有一片雪原,没有任何村落迹象,“咱们可能走偏了。”

  “那咋办?”

  吴法蹲下,扒开脚下的雪,露出冻土。土是黄的,没有车辙印——这说明他们已经离开了官道。他站起身,四下张望。雪幕中,隐约能看见西面有个黑影,像山。

  “那边,是北山。”他回忆地图,“咱们走偏了,往西偏了至少三里。老榆树屯在东北方向。”

  “那……往回走?”

  “不。”吴法摇头,“天快黑了,往回走风险更大。往东,找背风处,扎营过夜。”

  “扎营?这冰天雪地的……”

  “总比冻死在路上强。”吴法下令,“胡老蔫,带两个人,往东探路,找能挡风的地方。陈大个,带人把马车围成半圈,车辙朝里,用帆布盖上物资。二牛,收集柴火,干的湿的都要,越多越好。”

  分工明确,没人质疑。胡老蔫三人往东去了。陈大个带人卸车,把两辆车并拢,车头对车头,形成一个夹角。帆布从车上扯下,盖在粮食和弹药箱上,用绳子捆牢。二牛带着人在附近树林里捡柴——雪太大,枯枝都湿了,不好找。

  胡老蔫回来了,喘着粗气:“东面三百步,有个土崖,背风,崖下有片平地,能扎营。”

  “转移。”

  两辆车,十一个人,挪到土崖下。这里果然好多了,风被崖壁挡住,雪也小些。吴法指挥,用马车围出个“U”形营地,开口朝崖壁。人在“U”形里,能三面挡风。

  接下来是生火。湿柴难点,吴法从怀里掏出个小油布包,里面是火绒和火石——是王百川给的,说边防兵必备。他蹲在背风处,用身体挡住风雪,嚓嚓打火。火星溅在火绒上,冒起青烟。他小心吹着,烟越来越浓,终于腾起小火苗。赶紧加细柴,再加粗柴。火堆燃起来了,橘红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

  “围着火堆,坐近点。”吴法说,“但别太近,小心燎了衣服。陈大个,安排守夜,两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火不能灭,要有人看着。”

  “是。”

  天完全黑了。雪还在下,风在土崖外呼啸,像鬼哭。十一个人挤在火堆旁,裹着毯子、棉袄,还是冷。老赵煮了锅粥,很稀,但热。每人分一碗,捧在手里,慢慢喝。热气顺着喉咙下去,身子才有点暖意。

  “吴副排长,”二牛小声问,“咱们明天能到团部吗?”

  “看天气。”吴法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雪要是停了,路好走些。要是还下……”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这雪,比我前年遇的那场还大。”陈大个裹紧棉袄,“前年也是送补给,困在路上三天,冻死两匹马。人倒是没死,但脚趾冻掉了三个。”

  “那后来咋办的?”有人问。

  “后来?后来是附近的村民救了,给送了吃的,生了火,才熬过来。”陈大个叹气,“当兵的,离了老百姓,真不行。”

  吴法听着,心里记下了。军民关系,王百川提过,但没细说。看来这里面有门道。

  夜里,雪小了些,但风更大了。守夜的人得不停走动,不然脚会冻僵。吴法值第一班,和陈大个一起。两人围着营地走,检查马车,检查物资,检查火堆。

  “吴副排长,”陈大个突然说,“以前我觉得你小,不懂事。现在看,你行。”

  吴法没接话,等着下文。

  “带兵,不光要狠,要严,还得知道心疼人。”陈大个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你知道让大伙烤火,喝热粥,安排守夜。这些小事,王队长也做,但没你细。你教识字,教信号,也是为大伙好。这些,弟兄们心里有数。”

  “应该的。”

  “应该的事多了,不是谁都做。”陈大个拍拍他肩膀,“以后,我老陈听你的。”

  这话很重。吴法点点头:“谢谢。”

  后半夜,雪停了。天快亮时,风也小了。吴法被换下岗,裹着毯子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他爬起来,检查物资。

  帆布盖得严实,但边缘还是进了雪。他掀开一角,看粮食袋子。玉米和高粱都用麻袋装着,扎得紧,没受潮。弹药箱是木箱,有缝隙,他让二牛找了点破布,把缝隙塞住。盐和布包在油纸里,没事。药品是几个小瓷瓶,用棉花裹着,也完好。

  “清点一遍。”吴法对胡老蔫说,“粮食多少袋,弹药几箱,盐几包,布几匹,药几瓶。记下来。”

  胡老蔫识字不多,但会数数。他拿着截木炭,在车板上记:粮十二袋,弹两箱,盐三包,布五匹,药四瓶。

  “没错。”吴法对照出发前的清单,点头。

  生火做早饭。还是粥,但稠了些。吃完,收拾营地,检查车马。马冻了一夜,精神不好,老赵给喂了把豆料。车轮陷在雪里,得刨出来。十一个人一起动手,用铁锹,用手,把轮子周围的雪清开。

  重新上路。雪停了,但路更难走。积雪深及小腿,车轱辘转得慢。人得在车旁推,走一步陷一步。吴法走在最前探路,用根长木棍探雪深浅,避开沟坎。

  走到午时,终于看见老榆树屯。那是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房子低矮,炊烟在雪后清澈的空气里笔直上升。看见车队,有村民站在门口张望,眼神警惕。

  吴法让车队在村外停下,自己带着胡老蔫进村。找到村长,是个干瘦老头,听说他们是第七哨所的,脸色缓和了些。

  “王队长的人啊……进来烤烤火吧。”

  “不打扰了。”吴法说,“我们就在村外歇会儿,给马喂点水。想问一下,去团部的路,好走吗?”

  “路都让雪盖了。”村长摇头,“不过昨天有队商旅过去,车辙应该还在。你们沿着车辙走,别下道,就不会迷。”

  “村里……有需要帮忙的吗?”吴法问。这是王百川教的:过村要问一声,结个善缘。

  村长愣了愣,看看吴法,又看看他肩上的少尉星:“还真有……村东头老李家的房顶让雪压塌了,他家就孤儿寡母,没人手修。你们要是……”

  “我们去看看。”吴法说。

  带着十个人,去了村东头。房子是土坯的,年久失修,半边屋顶塌了,雪堆了满炕。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缩在没塌的那半边,冻得瑟瑟发抖。

  “修。”吴法下令。

  十个人,有兵的力气,有工具。上房清雪,砍树枝当椽子,铺茅草,糊泥。吴法也上去干,他个子小,但灵活,在房梁上递东西。一个时辰,屋顶补好了,虽然丑,但能挡风遮雪。

  妇人千恩万谢,要留他们吃饭。吴法谢绝了,只讨了碗热水,分给大伙喝。临走,妇人塞给吴法两个鸡蛋,煮熟的,还温着。

  “给弟兄们分了吧。”吴法把鸡蛋递给老赵。

  出村时,村长送到村口,眼神不一样了:“吴长官,以后路过,尽管来。有啥事,招呼一声。”

  “谢了。”

  继续赶路。下午的路好走些,因为有了前人的车辙。天黑前,到了黑水桥。桥是石桥,结实,能过车。桥头有个废弃的岗亭,没顶,但有墙。吴法决定在这里过夜,比野外强。

  生火,做饭,守夜。有了昨天的经验,今晚顺利多了。火堆生得旺,粥煮得稠,守夜的人知道怎么走动不冻脚。吴法值后半夜的班,靠着墙,看着桥下黑黢黢的冰河,听着风声,想着心事。

  这一路,他学到几点:第一,野外扎营,要找背风处,要用车围挡。第二,物资保管,要防雪防潮,要勤检查。第三,过村要结善缘,举手之劳,能换意想不到的帮助。

  还有,带兵,要细。细到每个人的鞋带,每个人的干粮,每个人的守夜时间。这些细,累,但值得。

  第三天中午,到了团部。是个大院子,青砖墙,门口有岗哨。通报后,等了半晌,出来个军官,正是沈墨卿。

  “吴法?”沈墨卿打量着他,笑了,“长高了。也黑了。”

  “沈参谋。”

  “进来吧。车马从后门进,有人卸货。你们,先吃饭。”

  团部的食堂比哨所大,饭菜也好些:有馒头,有菜汤,还有点肉。十一个人狼吞虎咽,吃完了,沈墨卿把吴法叫到办公室。

  “路上顺利吗?”

  “遇了场大雪,耽搁了一天。”

  “人没事吧?”

  “没事。物资也完好。”

  “那就好。”沈墨卿坐下,神色严肃起来,“叫你来,不光是为送补给。有件事,要告诉你。”

  吴法坐直了。

  “你记得在讲武堂,你们抓的那批北狄侦察兵吗?”

  “记得。”

  “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沈墨卿压低声音,“北狄左贤王部,开春可能要动。不是小打小闹,是至少五千骑兵,南渡黑水河。目标,是拿下黑水县,打通通往北疆省城的路。”

  吴法心一沉。五千骑兵,第七哨所那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沈墨卿看着他,“麻烦的是,咱们内部,可能有人和北狄勾着。”

  “谁?”

  “不知道。但最近几次北狄袭扰,时机都太巧。专挑防务空虚的时候,专挑补给车队路过的时候。还有军火被劫,新兵营被伏击……太干净了,不像北狄人干的,倒像……”

  “像有人通风报信。”吴法接上。

  沈墨卿点头:“所以,你们第七哨所,现在很关键。位置靠前,能最先发现敌情。但也最危险,可能是第一个挨打的。”

  “我明白。”

  “回去告诉王百川,加强戒备,但不要打草惊蛇。暗中留意,哨所里,附近村里,有没有可疑的人,可疑的事。有情况,直接报我,别走正常渠道。”

  “是。”

  “还有,”沈墨卿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是缴获的北狄指北针,比咱们的好用。另外,这封信,带给王百川。”

  吴法接过。布包很轻,信很薄。

  “去吧。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出团部,天还早。补给卸完了,换回些东西:两袋白面,一箱弹药(还是两百发),还有些盐和药品。老赵清点完,点头:“没少,还多了点。团部这次挺大方。”

  “回。”吴法下令。

  回程路熟,走得快。天黑时,到了老榆树屯。村长看见他们,热情招呼,非要留他们吃饭。吴法推不过,答应了。晚饭是土豆炖白菜,贴饼子,虽然清苦,但热乎。村民们围过来,问东问西,说哨所的好话——修屋顶的事,传开了。

  吴法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清晰了些。兵和民,不是对立的。兵保民,民支兵,才能守得住。

  吃完饭,继续赶路。夜里回到哨所,王百川还没睡,在等。

  “顺利?”

  “顺利。”吴法交了信,说了沈墨卿的话。

  王百川看了信,脸色凝重,但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辛苦了。去歇着吧。”

  吴法回到小屋,躺下。

  浑身像散了架,但脑子清醒。

  这一趟,他学了野外生存,学了物资保管,学了和民打交道。

  知道了局势有多严峻,暗处有敌人。

  但这次,他带了十一个人出去,十一个人回来。一个没少。

  这就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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