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告别河湾屯
腊月二十八,雪停了,天晴得发白。
哨所接到团部命令,要往东面六十里的高家窝铺送一车过冬的盐和药品。路正好经过河湾屯。王百川问吴法去不去,吴法沉默了很久,点头。
“我去。”
十个人,一辆马车,天亮出发。吴法带队,陈大个和胡老蔫跟着,还有七个士兵。马车上是二十包盐和几箱药品,用油布盖得严实。路是冻硬的土路,车轮轧上去咯吱作响。
吴法走在车旁,眼睛看着前方。这条路,一年前他走过。那时是夜里,坐在王百川的马背上,身后是烧毁的村子,是父亲的尸体,是母亲的哭声。那时他十一岁,心里只有恨和茫然。
现在,十二岁,少尉,带十个人,送一车物资。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转过一个山弯,河湾屯就在眼前了。
不,不是河湾屯了。是废墟。
村子比记忆里更破败。大部分土坯房都塌了,只剩断墙残垣,被厚厚的雪覆盖,只露出些焦黑的木头和破碎的陶片。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一半的枝桠被烧焦了,光秃秃地指向天空。磨盘还在,就是父亲倒下的地方,上面落了层雪,看不见血迹了。
村子静得可怕。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狗叫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像鬼魂在哭。
“停。”吴法抬手。
马车停下。士兵们都看着这片废墟,没人说话。陈大个咽了口唾沫:“这……全没了?”
吴法没回答。他慢慢走进村子。脚踩在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他走过自己家的位置——房子塌了大半,土炕露在外面,炕席早没了,只剩几根烧黑的椽子。灶台还在,水缸碎了,碎片埋在雪里。
他继续走。李老四家的房子,赵铁匠家的铁匠铺,村口的土地庙……全毁了。不是被火烧的,是被人拆的。门窗、房梁、家具,凡是有用的木头都被拆走了。剩下的,是风雪和时光慢慢啃噬的痕迹。
走到村西头,看见一间屋子还勉强立着,屋顶用茅草胡乱补过,烟囱冒着极淡的青烟。那是张婶家。吴法记得她,一个瘦小的妇人,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去年北狄人来时,她带着孩子藏在地窖里,活了下来。
他走到门前,抬手,又停住。门开了条缝,一张苍老的脸探出来,看见吴法身上的军装,先是一惊,然后眯起眼仔细看。
“张婶。”吴法开口。
张婶愣住,看了他很久,突然“啊”了一声:“是……是小法?吴老汉家的那个小法?”
“是我。”
门开了。张婶把他拉进屋,屋里很暗,只有个小窗,透进点光。炕上坐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瘦得皮包骨,裹着破棉絮,怯生生地看着他。
“真是你……真是你……”张婶抹着眼睛,“都说你跟你那当兵的师父走了,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我回来了。”吴法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是早晨带的干粮,递给两个孩子。孩子不敢接,看张婶。张婶点点头,他们才接过去,狼吞虎咽。
“村里……其他人呢?”吴法问。
“死的死,走的走。”张婶叹气,“你爹死后,你娘就垮了。整天坐在门口,看着你走的那条路,嘴里念你的名字。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法会不会冷,会不会饿’。后来就病了,咳血。我请不起郎中,去山上挖点草药,也治不好。撑了三个月,就走了。”
吴法的手在膝上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走之前,她清醒了一回,跟我说:‘他张婶,要是小法回来,告诉他,娘不怪他,娘就盼他好好的。’说完,就咽气了。我跟你爹娘处得好,不忍心让他们孤零零的,就把你娘埋在你爹旁边,就在村后山坡上,那棵老松树下。”
吴法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走后,村里又遭了两次灾。”张婶继续说,“一次是北狄人,去年秋天又来,抢了剩下的粮食。一次是马匪,说是‘过山风’那伙,来要‘保护费’,没有就砸东西,打人。村里能走的都走了,去县城讨生活,或者投奔亲戚。就剩我带着两个孩子,走不了,也没地方去。”
“为什么走不了?”
“孩子他爹的坟在这儿,我答应过他,死也死在一起。”张婶抹抹泪,“再说了,能去哪儿?县城不要流民,亲戚也穷。在这儿,好歹有间破屋,有几分地,饿不死。”
吴法沉默。他看着这间破屋,家徒四壁,只有一口破锅,几个破碗。炕上的棉絮硬得像石头,散发着霉味。这就是边境百姓的日子。
“张婶,”他低声说,“对不起。”
“傻孩子,你有啥对不起的。”张婶拍拍他手,“你爹娘是好人,命不好。你能活着,有出息,他们在地下也安心。”
吴法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攒的饷银,有五块大洋。他塞给张婶:“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补补房顶。”
“这、这不行……”张婶推辞。
“拿着。”吴法很坚持,“我爹娘的后事,是您料理的。这钱,该我出。”
张婶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吴法,眼泪下来了:“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仁义。”
吴法站起身:“张婶,我……我去看看爹娘。”
“去吧,去吧。山坡上,那棵老松树,好认。”
走出屋子,陈大个他们在外面等着。吴法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吴副排长,我陪你去吧。”陈大个说。
“不用。我一个人去。”
他独自往村后走。山坡不高,但雪深,走得艰难。那棵老松树很远就能看见,孤零零立在山坡上,枝桠上挂着雪。走到树下,果然看见两个小小的土包,没有墓碑,只在坟前各放了块石头,石头上用刀刻了字,很浅,但能辨认:一个“吴”,一个“王”。
是张婶刻的。她识字不多,只会写自己和家人的姓。
吴法在坟前跪下。雪很冷,透过膝盖的棉裤渗进来。他伸出手,把坟上的积雪拨开,露出冻硬的黄土。又拔掉坟周的枯草,一根一根,很仔细。
然后他就那么跪着,看着这两个土包。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很多:父亲在冰窟窿边守着捞鱼,把半块红糖塞给他;母亲在灶前熬粥,回头对他笑;父亲胸口插着刀,倒在磨盘旁;母亲哭晕过去,被人搀扶着……
还有张婶的话:“你娘就盼你好好的。”
风刮过山坡,卷起雪沫,打在脸上。他没觉得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又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填。
“爹,娘。”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我没死。我去了哨所,去了讲武堂,学了本事,当了兵。我杀了北狄人,杀了马匪,还抓了内鬼。我……我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
“但我没忘了你们。我一闭眼,就能看见爹倒在磨盘边,能看见娘哭晕过去。我恨,恨北狄人,恨这世道,恨我自己太小,救不了你们。”
他抓起一把坟上的土,土冻硬了,硌手。“我想过报仇。想杀光那些北狄人,想找到那个杀爹的疤脸,想把他千刀万剐。可现在,我跪在这儿,看着你们的坟,听着张婶说的话,我想明白了。”
“光报仇,不够。杀了那个疤脸,还有别的北狄人。杀了北狄人,还有马匪,还有贪官,还有那些祸害百姓的败类。就算把他们都杀了,爹也活不过来,娘也活不过来,河湾屯也回不来了。”
他握紧手里的土,土从指缝漏出:“张婶说得对,你们就盼我好好的。什么是好好的?不只是活着,不只是当官发财。是活得像个人,干点人事。是让像爹娘这样的人,能活下去,能不被欺负,能不用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在眼前。”
“我以前觉得,当兵,就是为了报仇。现在我懂了,当兵,是为了不让这种仇再发生。是为了让更多像爹娘这样的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家破人亡。”
他松开手,土撒在坟前:“所以,我不光要报仇。我要做更多。我要把这支烂透的军队,变好一点。要把这破烂的边防,守牢一点。要让像张婶这样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哪怕只变好一点,只守牢一点,只让他们多吃一口饭,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我知道这很难。王师父跟我说了,这军队烂在根上,这国家病在骨里。可再难,也得有人去做。我不做,谁做?我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像河湾屯这样的村子,全变成废墟?等到像爹娘这样的人,全死光?”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冻土上,冰凉刺骨。
“爹,娘,儿子不孝,没能给你们送终,没能给你们立碑。但儿子发誓,从今天起,我不只为你们活,不只为报仇活。我要为这千千万万像你们一样的百姓活,为这个烂透了但还得救的国家活。我会好好的,会好好活着,好好做事,直到……直到我像你们一样,躺在地下那天。”
“那时候,我再来见你们,跟你们说,儿子这辈子,没白活。”
他站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站稳。最后看了一眼坟,转身,下山。
回到村里,陈大个他们还在等。张婶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看见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吴法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匕首——是王百川给的,递给张婶:“这个,您留着防身。要再有人来欺负,就说您儿子是当兵的,在第七哨所。我叫吴法。”
张婶接过匕首,眼泪又下来:“小法……”
“张婶,保重。我会常来看您。”
“哎,哎……”
马车重新上路。走出很远,吴法回头,还能看见张婶站在村口,瘦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像根芦苇。河湾屯的废墟,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像大地上一块丑陋的疮疤。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路还长,雪还厚。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也更稳了。
不再是复仇的烈焰,是熔炉里的铁水,沉,重,滚烫,要铸成一把能劈开黑暗的剑。
“走。”他说。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冻土,向远方驶去。
身后,是废墟,是坟墓,是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前方,是战场,是使命,是必须走下去的明天。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的告别了。
告别那个十一岁的、满怀仇恨的孩子。
告别那个叫河湾屯的家。
走向一个更艰难、也更广阔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