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铁血归途:军神有憾

第19章 王百川的往事

  钱六被关进禁闭室的第三天,夜里的风特别大,刮得哨所屋檐呜呜作响,像有无数鬼魂在哭。

  吴法巡完最后一班岗,已是子夜。经过指挥室,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破窗纸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个摇晃的方块。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叩门。

  “进来。”

  推门进去。王百川坐在桌后,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的纸,是些旧信笺。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皱纹显得更深,像刀刻的。他手里拿着个扁酒壶,是锡的,磨得发亮,但没喝,只是摩挲着。

  “师父,还没睡。”吴法在对面小马扎上坐下。

  “坐。”王百川把酒壶推过来,“喝口,暖暖。”

  吴法接过,抿了一小口。是劣质烧酒,辣,呛,但一道热流顺着喉咙下去,身子暖了些。

  “钱六的事,你怎么看?”王百川问,眼睛没看他,盯着桌上的信纸。

  “不止他一个。张老四跑了,说明有鬼。李顺……可能有牵扯,但没证据。”吴法实话实说。

  “嗯。”王百川点点头,把信纸拢了拢,塞进抽屉,又摸出烟袋锅,慢慢装着烟丝,“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个破哨所吗?”

  吴法摇头。他只知道王百川在这儿很多年了,但之前的事,没问过。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王百川划着火柴,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里盘旋,“十六岁,家是东海的,渔户。那年倭寇的船来了,炮轰村子,抢渔场。我爹,我哥,都死在船上。我跳海,游了三里,活下来。后来就去当了兵,想报仇。”

  他顿了顿,烟袋锅在桌沿磕了磕:“那是乾国新军刚建的时候,学西洋,学东瀛,看着挺像样。我在新军第三镇,当二等兵。训练苦,但觉得有希望——练好了,打倭寇,报家仇。”

  “后来呢?”

  “后来?”王百川笑了,笑得很苦,“后来发现,新军是像样,可骨子里还是老一套。军官是老爷,兵是奴才。训练是做样子,打仗是抢功劳。我当了两年兵,没打过一个倭寇,净打自己人。”

  “自己人?”

  “嗯。剿‘匪’。说是匪,其实很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占个山头,劫富济贫。上面下令剿,我们就去。第一次打,是在东山。一个村子,说是通匪。我们冲进去,见人就抓,反抗就杀。我那个班,抓了十几个,有老有少。排长说,都毙了,以儆效尤。”

  王百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下不了手。有个孩子,就七八岁,抱着他娘的腿哭。我手抖,枪都端不稳。排长过来,一脚踹开我,自己开枪。砰,砰,砰……十二个人,全死了。血流了一地,渗进土里,黑红黑红的。”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吴法坐着,没动,但手心出了汗。

  “那晚,我吐了,把胃里东西全吐出来。后来就习惯了。剿匪,打土匪,打‘乱党’,打一切上面说该打的人。打来打去,发现打的全是乾国人,是老百姓。倭寇还在海上,北狄还在北边,我们却在窝里斗。”

  他抽了口烟,烟雾里眼神很远:“二十五岁,我当了排长。那年东海大战,倭寇打过来了,占了三个县。我们师奉命增援。我心想,终于能打真敌人了。可到了前线,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长官们忙着争权,抢地盘。友军互相使绊子,见死不救。弹药补给层层克扣,到我们手里,子弹不够,枪是坏的。士兵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去送死。那一仗,我们团打没了半个,不是死在倭寇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没援军,没弹药,硬扛。”

  “我那个排,四十个人,打完还剩十二个。有个兵,才十七岁,肚子被打穿了,肠子流出来。我背着他往后撤,他趴我背上,说:‘排长,我想我娘。’然后就没声了。我跑到救护所,军医看了一眼,说没救了,扔边上等死。我守着他,守到半夜,他断气。临死前,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王百川伸出手,手背上真有几道淡淡的疤,年月久了,发白。

  “那一仗后,我升了连长。可我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知道,这连长是怎么来的——是用弟兄们的命换的。而且,我看见了更恶心的东西。”

  他声音压低,像怕人听见:“我们师有个副师长,姓赵,是总督的外甥。仗打输了,他没事,还升了。为什么?因为他把一批军火,卖给了倭寇的代理人。证据确凿,可没人敢查。上面压下来了,说要以大局为重。后来,那个副师长调到北疆,现在是咱们第三师的师长,赵启明的爹。”

  吴法心脏猛地一跳。赵启明,讲武堂那个同屋,他爹?

  “对,就是那个赵启明。”王百川看穿他的心思,“你以为他凭什么进讲武堂?凭本事?狗屁。他爹一句话的事。这军队,从根子上烂了。当官的想升官发财,当兵的想混口饭吃。谁真想过保家卫国?想过,也心凉了。”

  他磕掉烟灰,重新装烟:“我在东海又待了三年,看够了。升了营长,但不想干了。申请调北疆,以为这边能干净点。结果一样。北狄人抢,马匪劫,当官的捞。边防哨所,就是摆设。上面不给钱粮,下面人心涣散。我想改,写了多少建议书,石沉大海。后来得罪了人,被发配到这个第七哨所,一待就是八年。”

  “师父没想过走吗?”

  “走过。”王百川说,“三十岁那年,有个机会,去省城当守备团长。油水厚,又安全。我去了三个月,又回来了。为什么?看不惯。省城那些老爷兵,每天就是吃喝嫖赌,欺负百姓。我带的兵,有个排长强奸民女,让我抓了,要军法处置。结果那排长是师长的远亲,师长找我谈话,说年轻人犯错,给个机会。我不给,硬是打了军棍,开了军籍。然后,我就被调回边防了。”

  他笑了笑,笑里有自嘲:“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倔。我说,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当兵的,穿这身皮,拿这杆枪,是保国卫民的,不是祸害百姓的。要是连这个都忘了,那还当什么兵?回家种地算了。”

  油灯暗了些,吴法拿起剪刀,剪了剪灯花。火光跳了跳,屋里亮堂了点。

  “师父,”吴法轻声问,“你后悔吗?”

  “后悔?”王百川想了想,“后悔过。后悔没早点看清,后悔没护住那些弟兄,后悔……没娶个媳妇,留个后。但后悔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他看向吴法,眼神很深:“我今年四十二了,半截身子入土。这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守这个破哨所,守了八年,没让北狄人打进来,没让马匪端了窝,但也没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我有时候想,我这一生,到底图什么?”

  吴法没说话,等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王百川说,“我图个心安。我没祸害百姓,没卖国求荣,没对不起这身军装。我带过的兵,虽然苦,虽然穷,但没变成土匪,没变成畜生。这就够了。人活一世,求个心安,比求什么荣华富贵,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可我知道,这不够。光我自己心安,有什么用?这国家还在烂,军队还在腐,百姓还在受苦。我看得到,但没力气改了。我老了,心气没了,人脉没了,只剩这把老骨头,守在这,等哪天北狄人打过来,战死,也算个交代。”

  “但你不该这样。”他看着吴法,目光像火,“你还小,有本事,有心气,有脑子。你从哨所到讲武堂,从讲武堂回来,做的那些事——训练,识字,改规矩,和民修好,查内鬼——我都看在眼里。你做的是对的,是该做的。但你要知道,你做这些,会得罪人,会招恨,会有人想弄死你。”

  “我知道。”

  “知道还做?”

  “做。”吴法说得很平静,“师父,你刚才说,你图个心安。我也图。我爹娘死在北狄人手里,我亲眼看见的。我要报仇,但光报仇不够。杀了那几个北狄人,还有别的北狄人。杀了北狄人,还有倭寇,还有马匪,还有……那些祸害自己人的败类。我要做的,是让这种事少发生,让像我爹娘那样的人,能活下去。”

  王百川看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烧。最后,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吴法的肩膀。

  “好小子。这话,我二十年前也想说。可我说不出来,也没做到。你比我强。”

  “我不强。”吴法摇头,“是师父你教的。你教我打枪,教我带兵,教我做人。没有你,我早死在河湾屯了。”

  “那是你命硬。”王百川笑了,这次笑里有暖意,“但你记住我今天的话。这军队,这国家,病在根上。你想治,得从根上治。可根太深,盘根错节,动一点,牵全身。你得有耐心,有谋略,还得……有人。”

  “人?”

  “嗯。光你一个人,成不了事。你得有信得过的人,得有能用的人,还得有……上面的人。”王百川压低声音,“沈墨卿,是个路子。他年轻,有背景,有想法。但他一个人也难。你要帮他,他也要帮你。还有张振武,我那师弟,人正,在讲武堂能说上话。这些人,你要维系住。将来有一天,你需要他们。”

  “我明白。”

  “还有,咱们哨所这些人。”王百川说,“陈大个耿直,胡老蔫稳重,二牛细心,老赵可靠。这些人,你用好了,是一个排的胆。但要小心,里面可能还有鬼。李顺是不是,不知道。但肯定有。你查,但要稳,别打草惊蛇。”

  “嗯。”

  “最后,”王百川看着他,眼神里有吴法从没见过的郑重,“你得活着。无论多难,多险,得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能做事,才能改变点什么。答应我。”

  吴法喉咙发紧。他用力点头:“我答应。”

  “好。”王百川靠回椅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我累了,这辈子,就这点本事,这点见识,都传给你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这哨所,我还能撑一阵,但迟早是你的。你放手干,捅了娄子,我顶着。顶不住,咱们一起扛。”

  “师父……”

  “去吧,歇着。明天还有训练。”

  吴法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王百川坐在灯影里,身影佝偻,但脊梁挺着。像棵老树,风吹雨打,根还抓着地。

  “师父,”吴法说,“你这一生,没白活。”

  王百川摆摆手,没回头。

  吴法轻轻带上门。

  门外,风还在刮,雪又下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也更沉了。

  从今夜起,肩上的担子,重了。

  但得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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