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铁血归途:军神有憾

第21章 恶补文课

  从河湾屯回来的第三天,吴法去找王百川。

  天还没亮透,雪光从破窗纸渗进来,在指挥室泥地上投出朦胧的灰白。王百川正在穿靴子,听见敲门,头也不抬:“进。”

  吴法推门进来,没像往常那样立正敬礼,而是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我想学认字。”

  王百川系靴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不是一直在教弟兄们认字吗?”

  “不一样。”吴法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掂量过,“以前学,是为了传令,为了看信号,为了当班长。现在……我想学得更多。”

  “多到什么程度?”

  “能看书。能看懂文书。能算账。能……能知道这世道为什么这样,能想明白该怎么改。”

  王百川看着他。晨光里,这孩子站得笔直,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来时那种带着恨的锐利,也不是在讲武堂时那种急于证明的迫切,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平静的渴求。像干裂的土地渴雨。

  “想明白了?”王百川问。

  “想明白了。”吴法点头,“在河湾屯,跪在我爹娘坟前,我想明白了。光有枪,不够。光会打仗,不够。得知道为什么打,为谁打,打完以后怎么样。这些,不认字,不懂理,想不明白。”

  王百川没说话,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箱子很沉,落满灰。他打开,里面是些破书、旧本子、发黄的信纸。翻了半天,翻出几本册子,拍掉灰,递给吴法。

  “这是我能找到的,全部。”

  吴法接过。一本《千字文》,封皮掉了,用麻线重新缝过,纸页发黄发脆,墨迹都晕开了。一本《百家姓》,更破,缺了十几页。还有本手抄的《算术启蒙》,字迹歪扭,是王百川早年学算账时自己抄的。最后是几本残破的《乾国陆军操典》和《纪效新书》,边角都磨没了。

  “就这些。”王百川说,“哨所不是学堂,没那么多书。你先看,看不懂问我。我不会的,咱们一起想。”

  “谢师父。”

  “别谢。”王百川摆手,“你要真想学,得吃得起苦。白天训练、巡逻、值哨,一样不能少。晚上,熄灯后,才能学。油灯金贵,不能常点。冬天夜长,能多点会儿。夏天,就靠月光。”

  “我明白。”

  “去吧。今天开始。”

  从那天起,吴法的作息变了。天不亮起床,带操,训练。上午识字课,他教士兵,自己也学——教别人时,自己得更清楚。下午巡逻或值哨。晚饭后,教士兵信号和简单算术。等所有人都睡下,他才回到自己小屋,点上油灯,开始真正的学习。

  第一晚,看《千字文》。油灯如豆,光晕只照亮桌面一小块。他翻开第一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他认得“天”、“地”、“玄”、“黄”,后四个不认得。拿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写。一遍,两遍,十遍。然后翻页,看注释。注释是竖排小字,更密,更难认。他一个字一个字抠,像在石头里刨金子。

  “宇宙”是“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洪荒”是“混沌未开,大水茫茫”。他盯着这些解释,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天地未分,一片混沌,大水漫无边际。然后盘古开天,女娲补天,人类始生……这些故事,他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但从来没想过,这些故事能写成字,能一代代传下来。

  油灯暗了,他剪了剪灯花。再看,灯油下去了一小截。老赵说过,灯油要省着用,每月就那么多。他吹熄灯,躺下。屋里一片漆黑,但那些字在眼前飘:“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第二天,他问王百川:“师父,‘盈昃’是什么意思?”

  “盈是满,昃是斜。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

  “那‘辰宿’呢?”

  “星星。列张,就是排列分布。”

  吴法记下了。晚上再点灯,看“云腾致雨,露结为霜”。这句好懂,云聚了下雨,露水冷了结霜。但“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就不懂了。第二天又问。

  “金生丽水,是说金子出在丽水,丽水是条河,在云南。玉出昆冈,昆冈是昆仑山,产玉。”王百川解释完,看着他,“你问这么细干啥?认识字就行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吴法说,“为什么金子出在丽水,不出在咱们黑水河?为什么玉在昆仑山,不在北山?知道了,以后要是行军打仗到了那些地方,就知道那里有啥,能干啥。”

  王百川愣了愣,拍拍他肩膀:“行,这么学,有用。”

  学完《千字文》开头的几十句,开始学《百家姓》。这个简单,就是记姓氏。但吴法不满足于只认字,他让王百川讲每个姓的来历,有哪些名人。王百川知道的不多,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赵姓,是《百家姓》第一个,因为编这书的是宋朝人,皇帝姓赵。钱姓,是吴越王的姓,那地方有钱。孙姓,出了个孙权,三国时吴国皇帝。李姓,唐朝皇帝姓李,所以唐朝也叫李唐……”

  吴法听得入神。原来一个姓后面,有这么多故事。有朝代,有皇帝,有打仗,有分合。以前他觉得历史就是“以前的事”,现在才知道,历史是无数人、无数姓、无数争斗和活法堆起来的。

  学完姓氏,开始学算术。这个他有点底子,在讲武堂学过,在哨所理账也用过。但王百川那本手抄的《算术启蒙》,不只是加减乘除,还有“田亩计算”、“粮米折合”、“银钱兑换”。比如:“一顷田等于一百亩,一亩等于二百四十步。一步长五尺,一尺等于十寸……”这些单位换算,对理清军田、军粮有帮助。

  又比如:“粮米折合,大米一石折玉米一石二斗,折高粱一石五斗。银钱兑换,一两银兑铜钱一千文,市价有浮动……”这些,对计算军饷、采购物资有用。

  吴法学得快。王百川教一遍,他就能举一反三。有天晚上,他拿着账本去找王百川:“师父,咱们哨所去年领的军粮,账面是三百石,实际到仓二百八十石,少了二十石。我按粮米折合算了,如果是有人用高粱顶大米,差额就对得上。”

  王百川脸色一变:“你确定?”

  “确定。账面写的是‘粮三百石’,没写什么粮。但咱们平时吃的主要是玉米和高粱,很少有大米。如果有人把领到的大米,换成玉米和高粱,三百石大米能换三百六十石玉米,或者四百五十石高粱。可咱们只收到二百八十石,中间有八十石的差价,去哪了?”

  “……”王百川沉默很久,“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声张。我查。”

  “嗯。”

  学算术的同时,吴法开始练字。以前教士兵,自己写个大概就行。现在要真看书,得写得端正。没有纸,就用树枝在雪地上写,用指头在桌面上写,用木炭在破木板上写。写完了擦,擦完了写。手指冻得通红,裂了口子,渗血。老赵看见了,心疼,找了块猪油给他抹。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

  “要。”吴法说,“所以要学。”

  一个月后,《千字文》认全了,虽然有些典故还不懂,但字都认得。《百家姓》背了一半,常见姓都知道来历。算术学到比例和开方,能算田亩、粮账、军饷。字写得还是难看,但横平竖直,能看清了。

  他开始看那几本残破的兵书。《乾国陆军操典》缺页太多,只能看个大概。《纪效新书》保存稍好,但文言深奥,很多地方看不懂。他连蒙带猜,结合在哨所的实战经验,一点点啃。

  有天晚上,看到“练胆”一节,戚继光说:“兵之胜负,全在勇气。勇气不在血气,在纪律。纪律严,则怯者勇。纪律弛,则勇者怯。”吴法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在讲武堂,张振武也说过类似的话:战场上的勇敢,不是不怕死,是相信身边的弟兄,相信身后的长官,相信手里的枪。这种相信,靠纪律维系。

  他在破本子上记下:“勇气源于纪律,纪律源于训练,训练源于长官。故长官之责,首在立信,次在严纪,再次在精训。”

  写完了,自己看看,觉得有点样子了。

  又一夜,看到“选兵”一节,戚继光说:“选兵之法,首重乡情。同乡同里,缓急可相救,患难可相扶。”吴法想起哨所的士兵,来自天南地北,有东海渔户,有西山猎手,有中原农民。平时还好,真打起仗来,能不能互救?

  他在本子上记:“可试行同乡编组,但需防结党。宜以混编为主,以同乡为辅助纽带。”

  就这样,白天带兵训练,晚上挑灯夜读。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更亮了。有天夜里,王百川查哨,经过他窗外,看见里面灯还亮着,推门进去。

  吴法趴在桌上睡着了,脸贴着破本子,手里还握着笔。油灯快灭了,光晕摇摇晃晃。王百川轻轻抽出本子,翻开看。上面密密麻麻,是字,是图,是算式,还有一些歪扭的批注。有的地方墨迹被水晕开了——是哈气凝的水,或者……口水。

  王百川看着这孩子睡着的脸,还带着稚气,但眉头皱着,像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他叹口气,把本子放好,给吴法披了件棉袄,吹熄灯,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吴法醒来,发现灯灭了,本子还在,多了件棉袄。他没说什么,只是训练时更卖力,识字课上更认真。

  有天下午,他在灶房帮老赵烧火,手里拿着本破书看。老赵问:“看的啥?”

  “《纪效新书》,讲怎么练兵。”

  “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但看懂了,就觉得……咱们以前好多做法,是错的。”

  “比如?”

  “比如夜哨。”吴法说,“书上说,夜哨要明暗结合。明哨在明处,吸引注意。暗哨在暗处,观察敌人。咱们以前,只有明哨,没有暗哨。所以马匪能摸到跟前。”

  老赵点点头:“是这个理。那你打算咋办?”

  “改。”吴法说,“等我跟师父商量,重新布哨。”

  老赵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小法,你变了。”

  “变了?”

  “嗯。以前你像把刀,锋利,但就想着砍人。现在……像块铁,沉了,但能打成各种东西。”

  吴法沉默了一会儿:“赵叔,你知道我爹娘的事。”

  “知道。”

  “我跪在他们坟前时,就在想,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捡来的命,不能白活。得活出点样子,得做点事。不然,对不起他们,对不起师父,对不起……那些死了的人。”

  老赵拍拍他肩膀:“你爹娘要知道你现在这样,能闭眼了。”

  腊月过完,正月来了。天还是冷,但白天长了点。吴法的学习进度越来越快。他开始尝试写简单的文章,比如“哨所防务改进建议”、“冬季训练计划”。字还是难看,但有条理了。

  有天夜里,他写“边防军民关系疏”,写到“兵无民不立,民无兵不守。然今兵欺民,民怨兵,如水火不相容。宜以诚相待,以信相交,以利相共……”写到这里,卡住了。具体该怎么做?他心里有模糊的想法,但说不清楚。

  正想着,听见外面有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他放下笔,推门出去。是团部的传令兵,送来一封信。

  “吴少尉,沈墨卿参谋给您的信。”

  吴法接过。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他回到屋里,就着油灯拆开。里面是几张信纸,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他先看信。沈墨卿的字很工整,是标准的楷书:

  “吴法吾弟:见字如面。闻弟在哨所勤学不辍,心甚慰。今寄上《步兵操典详解》一册,乃东瀛士官学校教材译本,可作参考。另,讲武堂‘少年特别班’招生在即,弟可有意?若有意,需精进文化,尤重国文、算术、史地。望弟早做准备。沈墨卿手书,正月初十。”

  吴法心跳快了。讲武堂,少年特别班。他知道这个机会,孙虎说过,那是培养军官苗子的地方。但要求高,要考试,要推荐。

  他拿起那本小册子,《步兵操典详解》。翻开,里面是铅字印刷的,字迹清晰,配了图。讲步兵班排战术,火力配置,地形利用,比乾国那本破操典详实得多。

  他坐在油灯下,一页页翻看。看到“散兵线跃进”、“交替掩护”、“迂回包抄”这些战术,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哨所周边的地形,哪里适合散兵线,哪里可以迂回。

  看到后半夜,灯油尽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他躺下,睁着眼,看着黑暗。

  沈墨卿的信,像一扇窗,推开了一条缝。

  缝那边,是他没见过的世界,是更系统的知识,是更广阔的可能。

  但要过去,得先学好眼前的。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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