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次手榴弹
晨钟还没响,吴法就醒了。
帐篷里很黑,只有通气孔透进一点朦胧的微光。他躺着没动,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脑子里还在过昨晚看的战例——《伏击战十六例》的第七例,讲的是乾军在东山峪用集束手榴弹伏击北狄骑兵。那场仗打得很险,乾军一个班十二人,面对三十多骑,最后活下来四个,但炸翻了二十多匹马。
手榴弹。
吴法没见过真手榴弹。在哨所,最厉害的武器就是那几杆老枪,手榴弹是稀罕物,听说只有正规军才有。王百川说过,那玩意儿一炸一片,用好了能抵一个排,用不好先炸自己。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教官。吴法闭上眼,等脚步声过去,才轻轻坐起。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本小册子,借着通气孔的光,又翻到第七例。字迹在昏暗里模糊,但内容已经记在心里了。
“集束手榴弹,需用绳索或铁丝捆扎牢固,留一弹拉火……投掷前需清除周围杂物,防止弹体碰撞……投掷后立即卧倒,双手捂耳,张嘴……”
“吴法,醒这么早?”对面铺的周文翻了个身,声音含糊。
“嗯。你继续睡。”
“睡不着了……今天是不是要练那个?”周文的声音里带着紧张。
吴法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昨天晚饭时就有传言,说今天要实投手榴弹。学员们议论纷纷,兴奋的,害怕的,都有。刘胖子脸都白了,说那玩意儿能把手炸飞。
天亮,集合哨响。所有人到操场列队。张振武站在前面,脚边放着两个木箱。箱子是深绿色的,漆皮斑驳,上面印着黑色字迹:乾国兵工厂制,训练用。
“今天练投弹。”张振武开门见山,“手榴弹,步兵近战利器。五十步内,能破敌密集队形,能毁敌简易工事,能惊敌马匹。但也是双刃剑,用不好,先死的是自己。”
他弯腰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齐码着几十个长条状的东西,木柄,铁头,像放大的爆竹。张振武拿起一个,举高,让所有人看清。
“木柄手榴弹,乾武三式。全长八寸,重一斤四两。结构分三部分:木柄、弹体、发火装置。”他用手指着,“木柄是中空的,里面是拉火管。弹体是铸铁,刻有预制破片槽,装填黄色炸药二两。发火装置在木柄尾部,这个铁盖子拧开,里面有拉环,连着拉火绳。”
他拧开尾盖,抽出拉环。是个小铁环,连着白色的棉绳。
“操作要领,记清楚。”张振武声音提高,“第一,检查弹体有无裂缝,木柄有无松动。第二,拧开尾盖,取出拉环,小指套入。第三,右臂后引,身体侧转,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第四,蹬地,转体,挥臂,将弹投出。第五,立即卧倒。”
他做了个慢动作示范。动作干净利落,木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三十步外的沙坑里——没拉火,是训练弹。
“投掷距离,要求三十步及格,四十步良好,五十步优秀。但距离不是最重要的,准才是。你要能扔进窗户,扔进战壕,扔到敌人脚下。”张振武扫视全场,“现在,五人一组,领训练弹,先练动作。”
吴法在第三组。领到训练弹时,他仔细看了看。弹体是铸铁的,漆成黑色,摸着冰凉。木柄是桦木的,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试着挥了挥,比想象中重。
“注意动作!”教官在旁监督,“不要用蛮力,用腰力!转体!蹬地!”
吴法按要领做。右臂后引,身体右转,左脚前踏,右脚蹬地,转体,挥臂——训练弹出手,落在约三十五步的位置。动作还算标准,但感觉发力不顺畅。
“你,胳膊太僵。”张振武走过来,拍拍吴法肩膀,“放松。手榴弹不是石头,你要把它送出去,不是砸出去。再来。”
吴法又投了几次。渐渐找到感觉,距离稳定在四十步左右。但张振武还不满意:“你的问题在最后出手那一下。手腕要扣,要给手榴弹加了个旋转,这样飞得稳。看我的。”
他拿过吴法手里的训练弹,做了个慢动作。在出手瞬间,手腕有个细微的内扣,弹体在空中旋转着飞出,轨迹又平又直。
吴法学着做。第一次没掌握好,弹歪了。第二次,第三次,到第五次,终于有了旋转的感觉,弹稳稳落在四十五步的位置。
“还行。”张振武点点头,“下午实投。记住,实弹和训练弹不一样,重二两,心理压力也重。到时候别慌,按要领来。”
上午剩下的时间,继续练动作。到午饭时,所有人的胳膊都酸了。食堂里,话题全是手榴弹。
“听说以前炸死过人。”刘胖子小声说,“有个学员太紧张,拉火后没扔出去,在手里炸了……”
“别胡说。”孙虎瞪他,“那是谣传。”
“真的!我爹说的,三年前讲武堂实投,死了一个,伤了三个。”
吴法默默吃饭。他知道刘胖子说的可能是真的。王百川提过,边境部队每年都有手榴弹事故,不是拉火后没扔,就是扔出去滚回来。那玩意儿,延期时间只有四到五秒,犹豫一下,就完了。
下午,实弹训练场。
场地在北山脚下的一片荒地,远离营地。地上挖了十几个散兵坑,每个坑前有胸墙。三十步外,用白灰画了靶圈。再远处,是背坡,防止破片飞溅。
气氛很凝重。学员们按组排队,每人领一枚实弹。弹体是暗绿色的,木柄上有红漆编号。拿在手里,比训练弹确实重些,能感觉到里面装药的质感。
“第一组,上!”张振武下令。
第一组五人进入散兵坑。坑很窄,刚够蹲下。坑前有半人高的土墙,能挡破片。教官在坑后监督,一人盯一个。
第一个投的是个高个学员,叫陈大勇。他脸色发白,手有点抖。拧开尾盖,取出拉环,套在小指上。动作很慢,像电影慢放。
“准备——投!”
陈大勇蹬地,挥臂。弹出手的瞬间,能看见拉火绳被抽出,冒出一缕白烟。弹在空中翻滚,落在约二十五步的位置,滚了两下。
“卧倒!”
五人齐刷刷趴下。吴法在等待区看着,心跳加速。
轰!
爆炸声比想象中闷,但更有力。泥土和硝烟冲天而起,形成一个不大的烟团。破片嗖嗖地飞,打在胸墙上噗噗作响。等烟散了些,能看到地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浅坑。
“起立!检查!”
陈大勇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他通过了。
第二个,第三个……有投得远的,有投得近的,但都安全完成了。到第四组时,出了点状况。
投弹的是个瘦小学员,叫李文。他太紧张,拉火后挥臂动作变形,弹出手角度太低,只飞了十几步,落在胸墙前不到五步的位置。
“卧倒!”教官厉吼。
所有人趴下。弹在地上滚了一下,白烟嗤嗤地冒。
吴法的心提到嗓子眼。太近了,破片会飞过来。
轰!
爆炸声似乎更响。泥土溅起老高,几块破片擦着胸墙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坡上。等烟散,李文脸色惨白,趴着不敢动。教官把他拎起来,检查了一下,没受伤,但作训服被溅起的泥土打湿了一片。
“距离不及格!动作变形!”张振武脸色铁青,“下一组!”
到吴法这组了。他是组里第一个。走进散兵坑,蹲下,土墙齐胸高,能看见前面的靶圈。他拿起手榴弹,检查。弹体完好,木柄牢固。拧开尾盖,拉环露出来,是个小铁圈,冰凉。
“准备。”坑后的教官说,是张振武亲自盯他。
吴法深吸一口气。把拉环套在小指上,很轻,但感觉有千斤重。他回忆动作要领:蹬地,转体,挥臂,扣腕。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一遍。
“投!”
右脚猛蹬,身体像弹簧一样旋转,右臂从后向前挥出。在出手的瞬间,手腕内扣,给手榴弹加了个旋转。拉火绳被抽出,他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阻力,能看见木柄尾部冒出的白烟。
弹在空中旋转,划出抛物线。吴法没看落点,立即卧倒,双手捂耳,张嘴——这是防冲击波的动作。
轰!
爆炸声在耳边炸开,隔着捂耳的手,依然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泥土和碎屑噼里啪啦打在胸墙和背上。等余响散去,他才抬头。
弹落在约四十八步的位置,炸出的坑比之前的大些,因为落点土质松。白灰靶圈被炸没了,但能看出,弹是落在圈内的。
“良好。”张振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起来吧。”
吴法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土。耳朵里还有嗡鸣,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他做到了。
同组的刘胖子第二个投。他太紧张,动作僵硬,弹只飞出三十步,勉强及格。周文投了四十二步,良好。李强、王磊也都及格了。
全部投完,天已偏西。集合,张振武总结。
“总体合格。但问题很多:动作变形,心理紧张,距离不够。你们要记住,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三十步,是生死线。三十步内,破片能要你命。所以,平时多练,练到成肌肉记忆,练到闭着眼都能扔准。”
解散后,吴法去还弹壳——实弹投完,要捡回弹柄残骸,登记。在收集点,他看见张振武在和李敬尧说话。李敬尧是副校长,平时很少来训练场。两人声音很低,但顺风飘来几句。
“……这批苗子不错……”是李敬尧的声音。
“有几个还行。那个吴法,心理素质好,学东西快。”张振武说。
“边境那边……局势紧张……要加快……”
后面听不清了。吴法交了弹壳,登记名字,转身离开。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边境局势紧张,要加快训练——这意味着什么?
晚饭后,自由活动时间。吴法没去图书馆,而是去了训练场边的器械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空手练投弹动作。蹬地,转体,挥臂,扣腕。一遍,两遍,十遍。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这么拼?”孙虎的声音传来。
吴法停下,擦汗:“练练。”
“下午你投得不错,四十八步,差点优秀。”
“还差得远。”吴法说。他记得战例里,乾军那个班长,在伏击时投了五颗手榴弹,最远一颗五十五步,准确扔进了北狄人的马队。
孙虎在旁边坐下:“听说没?下个月要搞综合演练,真刀真枪的那种。分组对抗,用空包弹和炸药包模拟,裁判判定伤亡。赢了有奖励,还能提前结业。”
吴法转头:“提前结业?”
“嗯。表现特别好的,可以提前半年毕业,直接分配部队。”孙虎压低声音,“我爹说,边境可能要出大事,部队缺基层军官。讲武堂这是在赶人。”
吴法沉默。他想起了那几骑神秘骑兵,想起了张振武和李敬尧的对话。也许,战争真的不远了。
“你想提前毕业吗?”孙虎问。
“想。”吴法说得很干脆,“在讲武堂学得再多,也是纸上谈兵。真想成事,得去部队,带兵,打仗。”
“那你得加把劲。综合演练,听说很难。要野外生存,要长途行军,要攻防对抗。而且……”孙虎顿了顿,“听说裁判是前线下来的军官,眼光毒得很,糊弄不过去。”
“那就好好准备。”吴法站起身,继续练动作。
夜里,帐篷里很安静。累了一天,所有人都睡得很沉。吴法躺在睡袋里,睁着眼。手榴弹爆炸的轰响,还在耳边回荡。那声音,和枪声不一样。枪声是尖锐的,是点。爆炸声是浑厚的,是面。一个杀人,一个毁物。
他想起第七例战例里的一句话:“手榴弹之威,不在破片杀敌,而在破胆惊心。一声爆响,可令敌疑有伏,可令马惊乱,可为我冲锋开道。”
是的,不仅仅是武器,是心理战。
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帐篷外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吴法警觉,轻轻坐起,从通气孔往外看。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是张振武。他似乎在观察什么,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吴法躺回去,心里疑惑。张振武半夜来学员帐篷区,为什么?
想不明白,不想了。睡意袭来,他闭上眼。
梦里,又是爆炸。但这次不是训练场,是战场。硝烟弥漫,人影晃动。他看见自己扔出手榴弹,弹在空中旋转,落进一个窗口。轰然巨响,木屑纷飞。然后有人冲出来,浑身是血,端着枪……
他惊醒了。
天还没亮。他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他知道,那不仅是梦。是预演。
总有一天,他会站在真正的战场上,扔出真正要杀敌的手榴弹,到那时,他不能犹豫,不能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