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战地急救
手榴弹实投的第三天,训练场上摆的不再是木柄铁疙瘩,而是十几具用稻草扎成的人偶。
人偶穿的是旧军装,身上用红漆画着伤口位置:胸口、腹部、大腿、手臂。有的“伤口”还往外渗着红颜料,黏稠得像血。场地四周竖起了木架,挂着绷带、三角巾、夹板、止血带,还有几个帆布担架。
吴法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些人偶。晨光斜照,红颜料在草黄色军装上格外刺眼。他想起了老鹰崖那一仗,想起了中箭倒地的那个士兵,想起了自己当时只会按住伤口,血却从指缝里往外涌。
“今天,学救命。”张振武站在人偶前,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战场上的,能杀敌,是本事。能救命,是更大的本事。一个老兵,抵得上三个新兵。救活一个老兵,就是给部队添三个人。”
他弯腰,从地上拿起一卷绷带:“战地急救,四大技术:止血,包扎,固定,搬运。今天学前三个。最后一个,等你们有力气扛动一百五十斤的人再说。”
第一个是止血。张振武叫了个学员上前,让他扮演伤员。“假设你左臂中弹,动脉破了,血这么喷——”他做了个喷射的手势,“怎么救?”
学员愣住:“按、按住?”
“按住能按住动脉?”张振武摇头,“看好了。”
他让“伤员”坐下,抬起左臂。然后从腰间抽出条橡胶止血带——黑色的,一指宽,有卡扣。“止血带,救急用,但也是催命符。上久了,肢体坏死,得截肢。所以,上要记时。”
他把止血带在“伤员”上臂三分之一处缠了两圈,拉紧,扣上卡扣。又从“伤员”口袋里掏出截粉笔,在止血带上写时间:“辰时三刻。记住了,止血带最多两时辰,超了就得松,松了再紧,但要记录。松的时候,用敷料压住伤口。”
“那要是没有止血带呢?”有学员问。
“用一切能用的。”张振武从“伤员”身上扯下腰带,示范用腰带勒紧,“皮带,绑腿,撕衣服搓成绳,都行。但记住,要在伤口近心端——就是靠近心脏的那一侧。下肢在大腿根,上肢在上臂。别勒在关节上,勒不住。”
他让学员们两人一组练习。吴法和孙虎一组。孙虎当伤员,吴法操作。
“假设你右大腿中弹,动脉破了。”吴法说。
孙虎躺下,卷起裤腿。吴法拿出自己的止血带——是训练用的,没橡胶,是帆布条。他在孙虎大腿根比了比,缠上,拉紧,打结。动作不熟练,但步骤对。
“时间?”孙虎问。
吴法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在止血带上划了道痕:“这样记。”
“聪明。”张振武路过看见,点点头,“没笔没粉笔,就这么记。但自己得知道划痕的意思。”
练完止血,是包扎。张振武教了几种基本包法:环形、螺旋、八字、回返。用的三角巾最多,一块布,能包头、包胸、包肩、包臀。
“三角巾,万能。能当绷带,能当悬带,能当敷料。但要注意,包扎要紧,不能松,松了没用。但也不能太紧,紧了影响循环,肢体肿了更麻烦。”他一边说,一边在“伤员”头上示范包扎头部伤口,“看见没,底边齐眉,顶角垂后,两角在枕后交叉,绕回前额打结。要压住敷料,不能遮眼,不能堵耳。”
吴法学得认真。在哨所时,老赵教过简单包扎,但没这么系统。他试着给孙虎包“头部伤”,第一次包歪了,三角巾滑下来。第二次,第三次,到第五次,终于包紧了,不松不紧,敷料压得牢。
“还行。”孙虎摸摸头,“就是有点丑。”
“能救命就行,要什么好看。”吴法说。
然后是固定。骨折的固定,用夹板。张振武拿出几块木板,有长的,有短的,有直的,有弯的。“上肢骨折,用短夹板。下肢骨折,用长夹板。没夹板怎么办?树枝,枪托,工兵锹,都行。但要垫软布,防止压伤。”
他让“伤员”躺下,假设左小腿骨折。用两块长夹板,一内一外,夹住小腿,用绷带固定。固定前,先检查伤肢有没有变形,有变形要轻轻拉直,对位。“但对位要小心,别把断骨戳出皮肉,那就完了。”
吴法和孙虎换角色,孙虎当救护员。孙虎手重,绑夹板时勒得太紧,吴法皱眉:“松点,血不过去了。”
“哦哦。”孙虎赶紧松了些。
练了一上午,所有人都满头汗。不是累,是紧张。那些假伤口,红颜料,虽然知道是假的,但看着还是心里发毛。尤其当自己躺下当伤员,被人摆弄肢体时,那种无力感,很不好受。
午饭时,食堂里异常安静。没人说笑,都埋头吃饭。刘胖子戳着碗里的土豆,小声说:“我想起我表哥……他当兵,腿被炸断了,没救过来。要是当时有人会急救……”
没人接话。吴法默默吃饭。他想起了河湾屯的吴老汉,胸口插着刀,血一直流。如果当时有急救,如果当时能止血,也许……
下午,模拟伤情处置。教官们给“伤员”设置不同伤情:胸腹联合伤、颅脑伤、开放性骨折、大出血。学员们分组处置,限时完成。
吴法这组抽到的是“胸腹联合伤”。稻草人偶胸前有个大口子,红颜料往外冒,腹部还有个“弹孔”,肠子露出来一截——是用猪肠灌了红颜料做的,看着极其逼真。
“我操……”刘胖子脸白了。
“别慌。”吴法蹲下检查,“先止血。周文,压住胸口。李强,处理腹部。王磊,准备敷料绷带。”
分工明确。但真动手时,还是手忙脚乱。猪肠滑腻,塞不回去。胸口“血”冒得太凶,敷料一上去就湿透。吴法强迫自己冷静,按上午学的步骤来:先处理最要命的,胸部出血。用厚敷料压,用绷带缠紧。腹部肠子,用干净敷料盖住,不硬塞。然后检查其他部位,没有明显骨折,准备搬运。
“时间到!”教官掐表。
张振武过来检查。他看了看胸部包扎,点点头:“压得好,但缠得太松,一动就散。”又看了看腹部,“肠子处理对,不能塞。但你们忘了检查后背——胸腹伤,很可能贯穿,后背也有口子。”
果然,翻过人偶,后背有个对应的“出口”。也在冒“血”。
“记住,伤员要全面检查,尤其是枪伤,有进有出。只处理前面,后面流血流死。”张振武说。
下一组,抽到“颅脑伤”。人偶头上嵌了块碎木片,象征弹片。那组学员慌了,不敢拔。张振武示范:“战场上的弹片,不能硬拔。一拔,大出血,死更快。要用敷料围住,固定,防止移位。后送,让军医处理。”
一组组过,错误百出。有包扎松垮的,有止血带勒错位置的,有骨折固定不牢的。但张振武不骂人,只纠正,讲道理。
“你们现在错,是好事。错了能改。等上了战场,错了,就是一条命。”
全部练完,太阳已经偏西。张振武集合训话。
“今天学的,是保命的。但我要告诉你们,战场上,不是所有伤都能救。有些伤,必死。比如心脏打穿,比如颅脑粉碎,比如大动脉断裂来不及止血。你们要做的,是救能救的,放弃不能救的。这很残酷,但这是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你们中很多人,将来要当军官。军官的第一责任,是带兵打胜仗。但打胜仗的前提,是兵活着。一个好军官,要知道怎么杀敌,更要知道怎么保兵。兵信你,跟你,是因为你能带他们活下来,打胜仗,不是带他们去死。”
解散后,吴法没走。他留在训练场,对着那具“胸腹联合伤”的人偶,又练了一遍。这次,他检查了后背,发现了“出口”,处理了。包扎更紧,固定更牢。练完,坐在人偶旁,看着天边火烧云。
张振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水壶。
吴法接过,喝了一口,是凉的。
“想什么?”张振武问。
“想……如果真的在战场上,面对真的伤员,我能像今天这么冷静吗?”
“不能。”张振武说得很直接,“第一次见真伤,真血,真惨叫,没人能完全冷静。吐的,手抖的,呆住的,多的是。但练过,比没练过强。练多了,身体会有记忆,就算脑子懵了,手还能动。”
吴法沉默。他想起了第一次开枪杀人后的空白。那种感觉,确实不是害怕,是空白。也许急救时也一样,见多了,就麻木了?但他不想麻木。王百川说过,可以习惯,不能麻木。
“教官,你第一次救人,是什么时候?”
张振武看着远方,火烧云映在他眼里,像血。“十九岁,在北疆。那是我当排长的第二年,带人打一个北狄据点。冲锋时,我班上一个兵,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他用手捧着,看着我,说:‘排长,我冷。’”
“我……不知道怎么办。就学老兵的样子,用衣服把他的肠子兜住,用绑腿捆紧。然后背着他往后跑。跑了一里多,找到救护所。军医看了,摇摇头,说没救了。但那兵一直撑到晚上,才断气。断气前,他说:‘排长,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人。’”
风刮过训练场,卷起尘土。吴法没说话,等着。
“从那以后,我就学急救。逮着军医学,找书看。后来我带的兵,伤亡率是全团最低。不是因为我能打,是因为我会救。”张振武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你也有这心思,我看得出来。但急救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战场救护,是个系统。从连队的卫生员,到营的救护所,到团的野战医院,到后方的总医院。一个伤员,要经过四五道关口,才能活下来。这需要物资,需要训练,需要纪律。”
“咱们……有吗?”
“有,但不够。”张振武说,“乾国军队,缺医少药是常态。一个团,正经军医不到五个,卫生员不到二十。纱布绷带,经常短缺。麻醉药,金贵得很,不是大手术不给用。所以你们更要学,学怎么用最少的东西,救最多的人。”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下个月的综合演练,有战地救护科目。你们要分组,带模拟伤员行军、作战。好好准备。”
“是。”
晚上,吴法在图书馆翻医书。讲武堂的医学藏书不多,大多是基础的《战伤救治手册》《军医必读》。他借了本最薄的,回宿舍看。
宿舍里,气氛沉闷。白天那些假伤,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战争的另一面:不光是杀敌,还有救人和被杀。
“你们说,真要上了战场,受伤了,怎么办?”刘胖子躺在床上,望着屋顶。
“能怎么办?挺着呗。”孙虎在洗脚,“挺不过就死,挺过了就活。”
“要是……要是伤得很重,救不活了,是不是该给自己个痛快?”刘胖子声音发颤。
“胡说啥!”周文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救一定要救。”
吴法没参与讨论。他在看医书上关于截肢的章节。书上写得冷静:肢体坏死,感染,危及生命时,需行截肢术。步骤:止血带,消毒,环切皮肤,分离肌肉,锯骨,处理血管神经,缝合……
文字冰冷,但吴法能想象那个画面。血肉,骨头,锯子的声音。他合上书,心里发堵。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吴法警觉,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又是张振武。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学员宿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教官宿舍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
吴法回到床上,躺下。脑子里乱糟糟的。止血带,红颜料,肠子,截肢,张振武说的那个兵,月光下的背影。
他想起王百川信里的话:边境不太平,北狄人又来抢了两回。
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他学的这些急救,能用上吗?能救几个人?
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很闷,很远,像是从北边传来的。吴法猛地睁眼,坐起。同屋的其他人也醒了。
“什么声音?”
“打雷?”
“不是雷,是炮。”孙虎坐起来,脸色严肃,“是炮声。北边。”
所有人都沉默了。躺在黑暗中,听着那隐约的、持续的闷响。一声,两声,像沉重的鼓点,敲在心上。
炮声响了约莫一刻钟,停了。夜重归寂静,但寂静里多了些什么。是恐惧,是预感,是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吴法躺回去,睁着眼,看着黑暗。他知道,训练的时间不多了。那些假伤,很快会变成真伤。那些红颜料,很快会变成真血。
他得学得更快,练得更狠。
因为战争,不会等他准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