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识字班”先生
识字课开始的第四天,灶房外墙的木板上已经写满了字。
不是“兵”、“守”、“信”那三个,还多了“左”、“右”、“前”、“后”、“枪”、“弹”、“敌”、“我”。
字迹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有些缺了笔画,有些干脆就是画个形状。但二十六个人,每个人都写了,没一个空着。
傍晚的风很冷,呵气成霜。但灶房门口的空地上,二十六个人或蹲或坐,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笔”——有削尖的木棍,有烧黑的柴火头,有捡来的石灰块。每人面前一块平整的地面,就是“纸”。
吴法站在木板前,手里的石灰块在最后一块空白处写了个“令”字。
“今天学这个字,‘令’。”他转身,看着底下的人,“命令的令。上面是个‘人’,下面是个‘卩’,是跪着的人形。合起来,令,就是人跪着听令。在军队,令就是天。听令,活。违令,死。”
底下很安静,只有笔尖划在土上的沙沙声。陈大个蹲在最前面,眉头皱成疙瘩,手里的木棍在地上戳了又划,划了又戳,那个“令”字写得像团乱麻。他旁边是胡老蔫,写得很慢,但一笔一划,字形端正。
“吴副排长,”坐在后面的二牛举手,怯生生地问,“这个‘令’字,和咱们的号令,是一个意思吗?”
“是。”吴法点头,“冲锋号是令,撤退号是令,长官的口令也是令。你们要学会看令,听令,传令。将来要是当班长,还得会下令。”
“班长?”有人笑了,“咱们这号人,还能当班长?”
“为什么不能?”吴法看着他,“认了字,学了本事,仗打得好,就能。咱们哨所,现在缺两个班长。谁行,谁上。”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圈圈涟漪。班长,一个月多一块大洋军饷,吃饭能多分半勺菜,睡觉能睡靠墙的铺位。更重要的是,是“官”了,哪怕是最小的官。
陈大个不划拉了,抬起头:“吴副排长,你说真的?”
“军中无戏言。”吴法说,“但班长不是白当的。要识字,要懂战术,要能带人。从今天起,谁学得好,练得好,我就报给王队长,提班长。”
土上划字的声音更响了。连平时最混日子的几个兵,都埋着头,一笔一划地写。
教完字,是认图。吴法用炭灰在木板上画了张简图,标了哨所的位置,四周的地形:北面是荒原,标了个“北”字;西面是桦树林,标了“林”字;东面是黑水河,冰面画了波浪线;南面是通往县城的路,画了个箭头。
“这是咱们哨所。”他指着图中央的方块,“这是瞭望塔。这是围墙。这是大门。都记住位置。以后我说‘敌在林西’,你们要知道是西面林子。我说‘撤向河南’,你们要知道是往东过河。”
“这比认字容易。”胡老蔫说,“咱在这儿待了几年,闭着眼都能走。”
“闭着眼能走,但闭着眼能告诉别人怎么走吗?”吴法问,“假如你受伤了,要人送你去团部急救,你怎么说路线?‘往南,过个坡,见棵歪脖子树往左’?万一送你的人不认路呢?”
胡老蔫不说话了。
“所以要把路线标出来。”吴法在地图上画了条虚线,从哨所到南面,“这条路,有三个关键点:第一个,出哨所一里,有块大青石。第二个,过青石三里,是岔路口,左走去县城,右走去李家窝棚。第三个,再过五里,是黑水桥。这三个点,要记住名字,记住特征。万一要报信,要说清楚到哪儿了,遇到什么事。”
他让每人在地上画哨所的简图,标方向,标关键点。画得乱七八糟,但都在画。陈大个画得最糙,但方向对。二牛画得细,连那棵歪脖子树都画出来了。
“行,有点样子了。”吴法检查了一圈,“明天开始,每天巡逻回来,要在图上标出巡逻路线,看到什么异常,在哪儿看到的,都要记。不会写字,就画符号。比如,看见马蹄印,画个马蹄。看见烟,画道烟。明白吗?”
“明白!”
课散了,天也黑了。灶房里,老赵熬了锅菜粥,热乎乎的。吃饭时,气氛不一样了。以前是闷头吃,吃完散。今天,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用筷子在地上比划白天学的字。
“老陈,你那‘令’字写对了没?”
“差不多吧……哎,老胡,你帮我看看,这个‘枪’字是不是这么写?”
胡老蔫凑过去看,摇头:“不对,右边那个‘仓’字,你少了一横。看我的。”
吴法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看着这一幕。王百川走过来,递给他半个窝头:“行啊,小子,这帮混球,多少年没这么用功了。”
“他们不是混球。”吴法说,“是没人教。”
“以前也教过。”王百川在他旁边坐下,“我来哨所第一年,也想教。教了三天,没人学,就算了。当兵的,觉得认字没用,不如多练两趟枪。”
“那是因为你只教认字,没告诉认字有什么用。”吴法咬了口窝头,“我教他们,认了字能当班长,能看地图,能传令,能活命。他们才学。”
王百川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比我会带兵。”
“是师父你打的基础好。”吴法说得很认真,“没有你之前镇着,没有老赵他们维持着,哨所早散了。我现在做的,只是添把柴。”
“添把柴……”王百川望着院子里低声讨论的士兵,“这把柴,添得好。”
夜里,吴法在油灯下准备第二天的教材。他从包袱里翻出那本《伏击战十六例》,又从王百川那儿借了本《乾国陆军操典》。操典很旧,缺页,但常用的战术术语都在。他选了二十个最常用的字和词:攻、防、撤、援、伏、击、包、围、迂、回、侦、察、警、戒、弹、药、粮、水、伤、亡。
每个字,他要想个简单的解释,最好能和打仗联系起来。比如“伏”,他解释为“人藏在草丛里,等敌人过来”。比如“迂”,解释为“绕弯路,从旁边打”。
还要想怎么教。光念不行,要写,要用。他决定从明天起,每天教五个字,教完就让士兵用这五个字造句——不用复杂的句子,就说打仗的事。比如学了“攻”、“防”,就说“我攻,敌防”。学了“弹”、“药”,就说“子弹少,省弹药”。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是陈大个。
“吴副排长,还没睡?”
“没。有事?”
陈大个搓着手进来,手里拿着块破木板,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您帮我看看,这几个字,我写得对不?”
吴法接过来看。是“兵”、“守”、“信”、“令”、“枪”,五个字。写得很难看,但笔画都对。“对。都对了。”
陈大个咧嘴笑了,露出黄牙:“那就好,那就好……我是怕记错了,明天课上丢人。”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吴副排长,我老陈是个粗人,以前……对您有点不敬。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吴法说,“以后好好学,好好练,比什么都强。”
“诶!”陈大个用力点头,“那我回去了,您早点歇着。”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吴法看着手里的破木板,那几个歪扭的字,在油灯下闪着微光。
第五天,识字课加了新内容:信号代码。吴法用石灰块在木板上画了十个简单的符号:圆圈代表“安全”,叉叉代表“危险”,箭头代表“方向”,波浪线代表“水”,树形代表“林”,房子代表“哨所”,马头代表“骑兵”,人形代表“步兵”,火苗代表“急”,旗帜代表“集合”。
“这些符号,要记熟。”吴法说,“以后传令,可以用符号。比如,瞭望塔看见西面林子里有骑兵,就在塔上挂个牌子,画马头加箭头,指向西。下面的人一看就知道:西面林子,有骑兵,注意警戒。”
“那要是复杂的情况呢?”胡老蔫问,“比如,西面林子有骑兵,东面河上有人,怎么办?”
“那就画两个符号,中间加条竖线隔开。”吴法在木板上画,“左边画马头指西,右边画人形指东。表示两边都有情况。”
“要是情况紧急呢?”
“在符号旁边画个火苗。”吴法在刚刚画的符号旁添了个小火苗,“表示急,要快。”
士兵们眼睛亮了。这东西有用,比认字还直观。而且简单,好记。
吴法让他们每人在地上画一遍十个符号。画得快的,像二牛,一刻钟就画熟了。画得慢的,像陈大个,手笨,画个圆圈像鸡蛋,画个叉叉像打架。吴法不催,一个个教,手把手带。
“陈大个,你这个马头,脖子画太长了,像驴。”
底下哄笑。陈大个脸涨红,擦掉重画。
“对,就这样。记住,马头要短粗,耳朵要尖。”
练了半个时辰,所有人都能画全十个符号了。吴法又加了点难度:组合符号。比如,“骑兵从西面来,急”,怎么画?马头,箭头指西,火苗。比如,“东面河边有敌,需支援”,怎么画?人形指东,波浪线,旗帜。
练到天黑,灶房里飘出饭香。老赵出来喊:“吃饭了!今儿有肉!”
肉是腌的咸肉,切了薄薄几片,扔在菜粥里,每人能分到指甲盖大的一块。但已经是难得的荤腥。吃饭时,话题全是符号。
“老胡,你说要是‘北面有敌,林子里也有,要撤退’,咋画?”
“我想想……北面箭头,加林子符号,加撤退……撤退是啥符号来着?”
“没教撤退。得用字,写个‘撤’。”
“那不行,夜里看不清字。得有个符号……”
吴法听着,心里有了主意。明天再加几个符号:撤退,进攻,待命,求救。
第六天,夜里演练。王百川主持,模拟哨所遇袭。规则:吴法在瞭望塔,用符号牌传递“敌情”。底下的人看到符号,要快速反应,进入预定防御位置。
天黑透,演练开始。吴法在塔上升起第一块牌子:马头,箭头指西,火苗。
“西面有骑兵,急!”胡老蔫第一个喊出来。
西墙的士兵立刻进入位置,枪上肩。动作比上次夜袭时快了不止一倍。
第二块牌子升起:人形,箭头指东,波浪线。
“东面河边有敌步兵!”
东墙的士兵就位。
第三块牌子:圆圈,加旗帜。
“安全,集合!”
所有人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到院子中央集合。从第一个信号到集合完毕,用时不到三分钟。
王百川看着怀表,点点头:“有进步。但还不够快。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三分钟。下次演练,要两分半。”
演练结束,但没人散。士兵们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反应,哪里慢了,哪里错了。陈大个拉着胡老蔫:“老胡,你刚才在东墙,看见我打的信号没?我挥了两次手,意思是两人一组,你咋没动?”
“我没看见!你下次挥高点!”
“高了你看见,敌人也看见了!”
“那就用哨音,短促两声,表示分组。”
吴法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们开始自己想办法了,这是好事。带兵,不是事事包办,是要让他们自己动脑子。
第七天,识字课加了实际应用。吴法让每人用学的字和符号,写(画)一份简单的巡逻报告。巡逻路线,看到什么,有无异常。
报告交上来,五花八门。胡老蔫写得最规范:用符号标了路线,在几个关键点写了“无异常”。二牛画了张详细的地形图,连哪里有兔子洞都标了。陈大个的报告最简单,就几个字:“西林,无马。东河,无船。平安。”
但都完成了。这是他们人生第一份“文书”。
吴法一份份看,一份份批。写得好的,画个圈。有错的,指出。最后总结:“以后每天巡逻,都要交报告。班长负责收,我来查。这是规矩。”
没人反对。规矩定了,就要守。
夜里,吴法在油灯下整理这些报告。王百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水。
“歇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
吴法接过水,喝了一口:“师父,你看这些报告。虽然简单,但有了。以后哨所发生了什么,就有记录可查。哪天的巡逻发现了什么,哪天的训练出了什么问题,都能查到。”
“嗯。”王百川翻了翻那些破纸片,“是不一样了。以前这帮人,今天干了啥,明天就忘。现在好歹能记下点东西。”他看着吴法,“你做的,比我想的多。”
“还不够。”吴法说,“光认字不够,还得学算术,学简单的战术。但时间不多,得挑要紧的教。”
“慢慢来。”王百川拍拍他肩膀,“你已经把死水搅活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过几天要护送补给车队去团部。你准备一下,带几个人去。路上,教他们点野外的东西。”
“是。”
门关上。吴法继续看报告。油灯的光晕在破纸片上晃动,那些歪扭的字和符号,像一群刚刚学会走路的娃娃,摇摇晃晃,但坚定地往前走着。
他知道,识字班只是开始。但有了这个开始,后面的路,就能走得踏实点。
窗外,风声呼啸。但灶房里,隐约传来低低的念字声,是有人在温习今天的功课。
吴法吹熄了灯,躺下。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