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铁血归途:军神有憾

第14章 战后检讨

  晨光穿过破窗,在指挥室的泥地上投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屋子里挤满了人,二十六个人,或坐或站,把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汗味、烟草味、还有昨夜硝烟未散净的火药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王百川坐在唯一一张桌子后,面前摊着个破本子,手里捏着截铅笔头,没写,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吴法站在他身侧,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不耐,有后怕,也有麻木。

  “昨晚的事,都说说。”王百川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瞬间安静了。

  没人吭声。

  几个老兵蹲在墙角,低头卷烟。年轻的士兵们互相看看,又低下头。

  只有二牛,那个在瞭望塔值班的新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打的时候乱放枪,开起会来都成哑巴了?”王百川敲桌子的力道重了些。

  “队长,”终于有人开口,是老兵陈大个,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是早年剿匪留下的,“昨晚那伙人,就是试探,没真想打。咱们不也没死人吗?我看,没啥好说的。”

  “没死人,是运气。”吴法接话了,声音清晰,“敌人摸到一百步内才被发现,是运气。胡乱开枪没打中自己人,是运气。敌人试探完从容撤退,咱们不敢追,更是运气。运气能用几次?”

  陈大个抬眼,瞥了吴法一下,没掩饰眼里的不屑:“吴副排长,你是讲武堂出来的,懂理论。咱们这些大老粗,就知道有枪放枪,有刀挥刀。能打退,就行了。”

  “打退了?”吴法走到屋子中央,那里用炭灰在地上简单画了哨所的轮廓,标了方位,“我们来复盘。昨夜子时三刻,我在瞭望塔。西面桦树林,鸟惊,第一次。我注意到,但没报警,因为可能是野兽。”

  他蹲下,在西面标了个点:“子时四刻,鸟第二次惊,同时有金属反光。距离,约二百步。我发预警信号,一长一短,三次。”

  “信号发完,到敌人开枪,中间隔了多久?”他抬头问。

  没人答。

  吴法自己说:“大约两分钟。这两分钟,哨所里什么情况?我看见了,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找衣服,找鞋,找枪。

  找到枪,找不到子弹。找到子弹,不会装。等敌人开第一枪时,咱们还有人没出屋。”

  几个老兵脸有点热。昨夜确实乱,好些人是被枪声吓醒的,裤腰带都没系好就往外冲。

  “敌人开第一枪,打在围墙。咱们还击,对吗?”吴法看向陈大个。

  “对!打他狗日的!”陈大个梗着脖子。

  “打了多少枪?谁记得?”

  沉默。有人小声说:“十几枪吧……”

  “二十三枪。”吴法报出数字,“我数的。二十三枪,打中几个敌人?”

  没人知道。因为黑,因为乱,因为根本没瞄准。

  “一个都没打中。”吴法说得很平静,“敌人八个人,八匹马,在咱们二十三条枪的火力下,从容上马,调头,撤退。临走前,还朝咱们开了五枪,其中一枪打在瞭望塔栏杆上,离我不到三尺。”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炭灰:“这不是打退,是人家自己走了。因为目的达到了——试探出了咱们的虚实:预警慢,反应乱,枪法差,士气低,不敢追。”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炭灰画的哨所轮廓在晨光里格外刺眼。王百川手里的铅笔头停了,他看着吴法,眼神里有东西闪了闪。

  “那你说,该怎么打?”另一个老兵开口,姓胡,都叫他胡老蔫,平时话少,但枪法准。

  “先说预警。”吴法走回地图旁,“瞭望塔视野好,但太高,夜间观察有死角。敌人从西面林子摸过来,利用地形起伏,到一百五十步内才能看见。太晚了。”

  “那咋办?塔还能挪?”

  “塔不能挪,但暗哨可以前移。”吴法指着西面林子边缘,“在那里,设两个暗哨,离哨所二百步。

  一人观察,一人警戒。发现敌情,用信号绳——细麻绳,一头拴铃铛,一拉就响。声音不大,但够塔上听见。”

  “暗哨被发现了呢?”

  “暗哨的任务是预警,不是阻击。发现敌情,立即撤回。撤回路线要提前规划,有掩护。”

  吴法顿了顿

  “昨夜敌人撤退时,我注意到,领头那个上马前,特意回头看了一下哨所。他在看什么?在看咱们有没有追兵,在看咱们的追击路线。如果咱们在撤退路线上预设埋伏点,他们敢那么从容吗?”

  王百川终于开口了:“埋伏点?咱们就二十几个人,再分兵埋伏,家里还要不要守?”

  “不用分兵。”吴法说,“在敌人可能撤退的路线上,预设射击位置。比如那片乱石堆,比如那个土坎。平时没人,但战时要能快速进入。

  敌人撤退,咱们不用追,只要在那几个位置打几枪冷枪,他们就不敢慢走。”

  陈大个皱眉想了想:“这……倒是个法子。但得练,得熟悉地形。”

  “对,要练。”吴法点头,“接着说火力。二十三枪打不中八个人,问题在哪?第一,夜间射击,没经验。第二,惊慌,没瞄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没有统一指挥,没有火力分配。”

  他看着众人:“昨夜开火的,谁还记得自己瞄准了哪个敌人?谁记得自己打了几枪?谁知道身边的人在打哪?”

  没人记得,当时场面乱糟糟的,大家看见黑影就扣扳机。

  “从今天起,夜间射击训练。没有月亮怎么打,有月光怎么打,火光干扰怎么打。还有,火力分配。假设敌人从西面来,西墙安排多少枪,北墙多少,东墙多少,都要明确。不能所有人挤在一起,都朝一个方向打,其他方向空了。”

  胡老蔫插话:“那要是敌人多路进攻呢?”

  “那就靠机动。”吴法说,“哨所人少,不能死守一点。要能快速调动,哪里吃紧补哪里。这需要什么?需要熟悉阵地,需要体力,需要……识字。”

  “识字?”陈大个愣了,“识字跟打仗有啥关系?”

  “有关系。”吴法很认真,“如果我在瞭望塔,看见敌人分三路,我怎么告诉下面?喊?声音传不远。打旗语?夜里看不见。如果有简单的信号代码,用灯笼,用哨音,用火把,表示‘敌分三路’、‘主攻西面’、‘需东面支援’。这些代码,要记,要懂。不识字,怎么记?”

  屋里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不一样,不是抵触,是在想。这些老兵,打了半辈子仗,都是听口令,看手势,从来没想过打仗还要识字,还要代码。

  “还有追击。”吴法继续说,“昨夜敌人撤退,咱们没追。为什么?怕埋伏,怕人少,怕追出去回不来。但如果提前规划好追击路线,设定好接应点,明确追击不超过多远,敢不敢追?”

  “敢!”二牛突然喊了一声,脸涨得通红,“要是知道追到哪能回来,我就敢!”

  几个年轻士兵跟着点头。

  “那就要勘察地形,要画图,要标记。”吴法说,“这些,都要能看懂简单的图,记简单的标记。不识字,不行。”

  王百川放下铅笔头,身子往后靠了靠:“吴副排长说的,你们都听见了。预警,火力,追击,还有识字。觉得咋样?”

  没人立刻回答。陈大个搓着手,半晌才说:“理是这么个理……可咱们这些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学得会吗?”

  “学得会。”吴法说,“一天认三个字,一个月认九十个。三个月,常用的字就能认全。信号代码,简单,十个八个符号,几天就能记熟。关键是想不想学。”

  “学!”胡老蔫突然出声,很干脆,“我老胡打了十几年仗,就吃亏在不认字上。以前在团部,命令下来,得找人念。念的人要是使坏,少念一句,多念一字,就能要命。学!”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动摇了。当兵的,谁不想活长点,打赢点?要是识字真有用……

  “那就这么定。”王百川拍板,“从明天起,每天晚饭后,一个时辰,吴副排长教识字,教信号。白天训练照常,加夜间射击,加阵地演练。有没有问题?”

  “没有!”这次声音齐了些。

  “还有件事。”吴法等安静下来,又说,“昨夜那伙马匪,不简单。撤退有序,装备整齐,不像普通土匪。我怀疑,他们跟之前劫军火的那伙,是同一批人。”

  “有证据?”王百川问。

  “没有直接证据。但打法像。劫军火是伏击,打完就撤,不纠缠。昨夜是试探,打完就撤,不贪战。而且……”吴法顿了顿,“领头那个回头看的眼神,我看见了。不是土匪的凶狠,是军人的冷。他可能在评估咱们的战斗力,评估值不值得下次来真的。”

  屋里温度似乎降了几度。如果马匪真是军人扮的,那问题就大了。土匪求财,军人求命。

  “这事,我心里有数。”王百川脸色沉下来,“你们嘴巴严实点,别外传。现在,散会。该做饭的做饭,该修工事的修工事。吴副排长,你留一下。”

  人散了,屋子里只剩师徒俩。王百川点起烟袋锅,深深吸了一口:“刚才那些话,谁教你的?张振武?”

  “一部分是教官教的,一部分是自己想的。”吴法说,“在讲武堂,教官说,好军官不光要能打,要能让兵会打,敢打,知道为什么打。”

  “识字……你真觉得有用?”

  “有用。”吴法很肯定,“师父,你想,如果每个兵都能看懂简单的命令,能记简单的日志,能算简单的账,哨所会是什么样?命令不会传错,账目不会糊涂,打仗时能看懂信号。这抵得上一个排的兵力。”

  王百川沉默地抽烟,烟雾在光柱里盘旋。许久,他才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啥都能改。后来……算了,不说这个。你放手干,我撑你。但有一条,别急。这些老兵,混日子混惯了,突然紧起来,会有怨气。慢慢来。”

  “我明白。”

  “还有马匪的事。”王百川压低声音,“你猜的,可能对。我收到风声,西边山里,最近有个新山头,头子报号‘过山风’,手底下有五六十人,装备好,训练有素。劫军火,试探哨所,可能都是他们干的。”

  “过山风……这名字不像土匪,像绿林。”

  “管他像什么。”王百川磕掉烟灰,“来,就打。但打之前,得把家里收拾利索。你那些识字、训练的,抓紧。我估计,他们下次来,不会等太久。”

  “是。”

  吴法走出屋子,阳光刺眼。院子里,士兵们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说话,偶尔看向他,眼神复杂,但少了昨晚那种赤裸的不屑。陈大个在修围墙,看见吴法,咧咧嘴,算是打了招呼。胡老蔫在擦枪,擦得很仔细。

  老赵从灶房出来,端了碗热水递给吴法:“讲得好。那帮混球,就得有人敲打。”

  吴法接过碗,水温透过粗陶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这些人。二十六条命,二十六条枪,要守二十里边境,还要防不知来路的马匪。

  难。但得做。

  他想起张振武的话:带兵,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情义。你得让他们服你,愿意跟你走。

  识字,训练,改规矩,这些都是“本事”。但“情义”呢?得在教他们识字时,在带他们训练时,在和他们一起吃住时,一点点攒。

  路还长。但今天,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傍晚,训练结束。晚饭是窝头咸菜,但没人抱怨了,都埋头吃。吃完饭,吴法搬了块木板,用炭灰涂黑,挂在灶房外墙上。二十六个人,或坐或蹲,等着。

  “今天,教三个字。”吴法用石灰块在木板上写,“第一个字:‘兵’。当兵的兵。”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上面是个‘丘’,山丘的丘,意思是地形。下面是个‘八’,分开的八,意思是手脚。合起来,兵,就是要在各种地形里,用手用脚,用脑子打仗的人。”

  底下有人笑了:“这解字解得好!”

  “第二个字:‘守’。守卫的守。”吴法又写,“上面是宝盖头,代表房子,家。下面是‘寸’,一寸的寸,意思是分寸,规矩。合起来,守,就是守家,要懂分寸,守规矩。”

  陈大个挠头:“有点意思……”

  “第三个字:‘信’。信任的信。”吴法写下最后一字,“左边是‘人’,右边是‘言’。人说话,要算数,就是信。当兵的,对长官要信,对弟兄要信,对自己手里的枪,也要信。信它能打响,信它能杀敌。”

  写完,他转身:“这三个字,今晚每人写十遍。明天我检查。写得好,多给半个窝头。写不好,加练一趟跑操。”

  底下哀嚎一片,但没人说不写。石灰块发下去,每人一块,找地方练。灶房外墙,地上,石头上,都是歪歪扭扭的“兵”、“守”、“信”。

  吴法看着,心里有点东西,慢慢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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