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马匪的试探
马车在第七哨所土墙外停下时,天已过午。
吴法跳下车辕,踩在熟悉的冻土上。哨所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土墙,褪色的青龙旗,墙角堆着柴火。只是墙头的积雪比去年厚了些,瞭望塔的木栏杆多了几道新鲜的刀痕。
门口站岗的士兵是个生面孔,十七八岁,抱着枪缩着脖子,看见马车和穿少尉军装的吴法,愣了一下,慌忙立正:“长、长官!”
吴法还了个礼:“我是新来的见习排长吴法。王队长在吗?”
“在、在!队长在屋里!”哨兵结结巴巴,眼睛瞪得老大——这个少尉看着太小了,怕不是哪家少爷来镀金的。
吴法没解释,拎起简单的行李——就是个布包袱,里面是两套军装、几本书、那本《伏击战十六例》,还有王百川给的那把匕首。他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人少了。他记得去年离开时,哨所在册四十二人,实际在岗三十多。现在院子里只有十几个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补衣服,个个面黄肌瘦,军装破旧。墙角堆着些破烂的麻袋,看形状像是粮食,但不多。
“谁啊?”灶房门口探出个头,是张熟悉的脸,胖乎乎的,只是皱纹更深了。
“赵叔。”吴法走过去。
老赵盯着他看了三秒,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地上:“小、小法?真是你?”
“是我。”吴法捡起水瓢递还。
“你、你咋回来了?还穿这身……”老赵指着他肩章,少尉的一颗银星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讲武堂毕业,分配回来了。”吴法说得很平静。
院子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都惊了:这不是去年那个在炊事班帮忙的孩子吗?怎么成少尉了?不认识的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不信。
“吵吵啥?”正屋门开了,王百川走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吴法,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吴法立正,敬礼:“报告王队长,见习排长吴法,奉命前来报到!”
王百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吴法的肩膀——拍得很实,吴法晃了晃,但站稳了。
“好。”就一个字。然后转身,“进屋说。”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地图和那把马刀。只是桌上多了些东西:几封拆开的信,一个空酒瓶,还有把拆了一半的枪。
“坐。”王百川从墙角拎了把小马扎,自己坐到床上,“说说,怎么回事。”
吴法坐下,简单说了讲武堂提前毕业的事,说了分配,说了张振武的叮嘱。王百川听着,没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等吴法说完,他才开口:“张振武……他现在是讲武堂的教官了?”
“是。他是我们总教官。”
“他是我师弟。”王百川说得很随意,“当年一起在讲武堂,他成绩比我好,留校了。我回了边防。”
吴法愣了。难怪张振武对他特别关照,原来有这层关系。
“哨所的情况,你看出来了?”王百川转了话题。
“人少了。粮好像也不多。”
“嗯。”王百川从桌上拿起那封拆开的信,递给吴法,“自己看。”
信是团部来的,公函格式,措辞冰冷。大意是:因边境局势紧张,各哨所需加强战备。但军需困难,第七哨所本月粮饷减半,弹药补给延迟。另,原定补充的二十名新兵,因新兵营遭马匪袭击,伤亡过半,补充计划取消。
“马匪袭击新兵营?”吴法皱眉。
“一个月前的事。在西山峪,一队五十多人的新兵,押送一批军械去三团,半路被伏击。死了二十多个,伤了十几个,军械全被劫了。”王百川声音很冷,“说是马匪,但打法很专业,有埋伏,有包抄,撤退有章法。不像普通土匪。”
吴法想起张振武的话:第七哨所那边,不太平。可能有内情。
“哨所现在多少人?”
“在册三十八,实际在岗二十六。十二个请假的——病的,家里有事的,其实是不想待了,找借口溜了。剩下的,有一半是老弱病残。”王百川苦笑,“孙瘸子你还记得吧?他还在,看仓库。老钱……跑了。上个月,卷了点钱,半夜走的。现在司务长是临时顶的,老赵兼着。”
“装备呢?”
“枪,还是那些老乾元式。子弹,每人十五发。手榴弹?没有。机枪?有一挺,老掉牙的水冷式,还常卡壳。”王百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稀稀拉拉的人,“就这些人,这些枪,要守二十里边境线。还要防马匪。”
吴法沉默。情况比他想象的还糟。
“你来了,是好事。”王百川转回身,“但也是坏事。你才十一岁,挂个少尉衔,底下人不服。尤其现在这时候,人心散,不好带。”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得来。”吴法抬起头,“师父,这里是我第一个家。你和弟兄们,是我第一批战友。这里守不住,我学再多,有什么用?”
王百川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行。先安顿。你住原来那屋,和老赵隔壁。晚上开个会,把你介绍给大家。明天开始,你管训练和防务。我管后勤和对外。咱们爷俩,把这破哨所,再撑起来。”
“是。”
安顿很简单。屋子还是那间小屋,木板床,破毡子。吴法铺好床,从包袱里拿出那套王百川给的作训服,叠好,放在床头。又拿出那本《伏击战十六例》,压在最下面。
下午,他跟着老赵在哨所转了一圈。粮仓空了三分之一,老赵愁眉苦脸:“最多撑半个月。省着吃,二十天。再没补给,就得喝西北风。”
军械库,孙瘸子在擦枪。看见吴法,咧嘴笑了:“小子,出息了!”但笑里有点苦,“可惜你来晚了,咱们这儿,快成叫花子营了。”
瞭望塔,吴法爬上去看了看。塔高三丈,视野开阔。北面是荒原,西面是桦树林,东面是河湾——结冰的黑水河。塔上执勤的是个新兵,叫二牛,才十六岁,冻得鼻涕直流。
“看到什么异常,马上报告。”吴法说。
“报、报告长官,没异常。”二牛结巴。
吴法指着西面桦树林:“林子里,鸟群起落的方向不对。现在是冬天,鸟应该聚在背风处。但你看,那片林子,鸟飞起来两次,又落下。可能有人惊动了。”
二牛瞪大眼睛看,但啥也看不出来。
“注意观察,不光用眼,用耳,用鼻子。有人,有马,有烟味。”吴法说完,下了塔。
傍晚,开会。二十六个人聚在院子里,王百川简单介绍了吴法,说以后训练和防务由吴副排长负责。底下人表情各异:有不屑的,有好奇的,有麻木的。吴法没多说,只说了句:“明天开始,恢复训练。早上出操,上午队列,下午射击。不会的,我教。不练的,军法处置。”
散会后,几个老兵凑在一起嘀咕。
“十一岁的娃娃,还训练?练啥?”
“听说在讲武堂待了八个月,谁知道学了啥花架子。”
“王队长也是,让个娃娃管训练……”
吴法听见了,没理会。他知道,光说没用,得做。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哨声响起。吴法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稀稀拉拉出来的人。二十六人,来了二十二个,四个说有病。他没追究,让这二十二个人列队。
“先跑操。绕哨所,五圈。”他下令。
没人动。一个老兵抱着胳膊:“吴副排长,咱们这儿不兴这个。天这么冷,跑啥跑?”
“敌人来了,你跑不跑?”吴法看着他,“现在不跑,等敌人来了,你想跑都跑不动。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没人转。僵持。
王百川从屋里出来,扫了一眼:“吴副排长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不执行的,今天没早饭。”
这才动了。队伍歪歪扭扭跑起来,一圈下来,喘得像风箱。两圈,有人掉队。三圈,只剩一半人还在跑。吴法跑在最前面,步伐均匀,呼吸平稳。五圈跑完,他脸上出了层薄汗,但气不喘。
“看见没?”他对着瘫在地上的士兵说,“我十一岁,能跑。你们二三十岁,跑不过。丢不丢人?”
没人说话了。
上午练队列。吴法按讲武堂的标准,从立正稍息教起。有人不耐烦,觉得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吴法不解释,只纠正动作。一个老兵故意捣乱,顺拐。吴法走到他面前:“出列。”
老兵出来,满不在乎。
“围着院子,鸭子步,十圈。走不完,中午没饭。”
“你……”
“这是命令。”吴法声音不大,但眼神很冷。老兵看看王百川,王百川抱着胳膊,不吭声。只好蹲下,开始走。鸭子步费劲,一圈下来腿就酸了,十圈走完,瘫在地上起不来。
下午练射击。没实弹,练空枪。吴法教据枪姿势,教瞄准,教呼吸。有人嫌烦,说都会。吴法让他们演示,十个人,七个姿势不对,三个连准星缺口都对不齐。
“就这水平,敌人来了,你打得中?”吴法一个个纠正,“肩膀抵实,腮贴紧,呼吸缓。练,练到成习惯。”
练了一天,所有人都累趴了。晚饭时,怨声载道。吴法不管,吃完饭,自己爬上瞭望塔,替二牛值夜岗。
夜色渐深。哨所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吴法站在塔上,裹紧棉袄,眼睛扫视着黑暗。他想起张振武教的:夜间观察,不能死盯一个点,要扫视,要用眼角余光。有异常,先看轮廓,再看动静。
子时左右,西面桦树林方向,有鸟惊起。不是一群,是几只,扑棱棱飞起,又落下。过了一会儿,又飞起。
有人。在树林里移动,惊动了夜栖的鸟。
吴法没动,继续观察。又过了一会儿,树林边缘,有细微的反光——像是金属,或者玻璃,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望远镜?刀?
他轻轻退到塔柱后,从怀里掏出个铁皮哨子——是讲武堂发的信号哨。含在嘴里,没吹,等。
树林里,陆续出来几个黑影。五个,六个……八个。牵着马,马嘴套了笼头,蹄子包了布。走得很轻,很慢,朝哨所方向摸来。
距离大约二百步。停在了一片土坎后。有人举起望远镜,朝哨所观察。
马匪。来侦察的。
吴法轻轻吹哨,一长一短,重复三次。这是讲武堂教的夜间预警信号,意思是“有敌情,准备战斗”。
哨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院里立刻有了动静——是王百川安排的暗哨,听到信号,马上叫醒了所有人。
吴法在塔上,看见那八个黑影停住了,似乎在犹豫。他们发现哨所被惊动了。但没退,反而散开,成半包围阵型,慢慢逼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吴法从肩上取下枪,子弹上膛,但没开保险。他盯着最前面那个黑影,那人手里拿着短枪,像是驳壳枪。
八十步。能看清轮廓了,确实是马匪打扮,羊皮袄,皮帽,背着长枪。
这时,哨所里传来王百川的吼声:“什么人?站住!再走开枪了!”
那八个黑影停住。最前面那个,突然抬手,朝哨所方向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一蓬土。
“打!”王百川下令。
哨所里,稀稀拉拉的枪声响起。但没准头,子弹都不知道飞哪去了。那八个马匪迅速后撤,上马,调头就跑。临走前,又朝哨所开了几枪,其中一枪打在瞭望塔栏杆上,离吴法不到三尺。
吴法没还击。他记住了几个细节:马匪的撤退路线是向西,进林子。撤退时很从容,没慌乱。领头那个,在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哨所,眼神很冷。
马匪走了,枪声停了。哨所里乱成一团。有人喊“打中了”,有人喊“追”,实际一个没打中。王百川吼了几声,才安静下来。
吴法下塔。王百川走过来:“怎么样?”
“八个。骑术不错,撤退有序。是来试探的,不是真打。”吴法说,“他们想看看咱们的反应速度,火力配置,还有……士气。”
“看出来了。”王百川脸色阴沉,“咱们的反应,一塌糊涂。开火时,有一半人没瞄准,闭着眼瞎打。装弹时,有人手抖,弹都掉地上了。这要是真打,早让人冲进来了。”
“但咱们也暴露了问题。”吴法说,“瞭望塔预警太晚,他们摸到一百步才被发现。火力分散,没有重点。撤退时没人追击,说明……”
“说明咱们不敢追。”王百川接过话,“怕有埋伏,怕人少,怕死。”
院子里,士兵们聚在一起,后怕的,兴奋的,沮丧的,都有。吴法走过去,扫了一眼:“全体集合。”
这次集合快了一些。二十六人站成两排,不少人还端着枪,手在抖。
“刚才,谁开的枪?”吴法问。
沉默。然后,有几个人犹犹豫豫举手。
“打中了吗?”
“……没、没看见。”
“没看见就开枪?”吴法声音提高,“子弹金贵,每人就十几发。你闭着眼打,打完了,敌人冲上来,你拿什么挡?刺刀?你有那个胆吗?”
没人敢吭声。
“从今天起,立条规矩:没有命令,不准开枪。开枪,必须瞄准。打不中,比不打更丢人。”吴法看着他们,“现在,各回各位,加强警戒。今晚双岗,瞭望塔两人,院子四角暗哨。明天一早,开检讨会。”
人群散了。王百川走过来,拍拍吴法肩膀:“行,有点军官样了。但光训不行,得教。”
“我知道。”吴法说,“从明天起,上午训练,下午教战术,晚上教识字。三个月,我要让这二十六个人,变成能打仗的兵。”
“三个月?”王百川苦笑,“敌人会给咱们三个月吗?”
吴法没回答。他看着西面黑暗的树林,那里,马匪消失了。
他们还会来。
而且下次,可能就不是试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