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军伍初识
马蹄踏碎积雪,在荒原上留下一串深痕。
吴法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奔跑起伏。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起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紧紧抓住马鞍前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后,王百川的胸膛传来沉稳的心跳,握着缰绳的手臂肌肉紧绷,控制着战马的方向。
二十骑在雪原上奔驰。车辙印向西北延伸,进入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林间积雪更厚,马蹄陷进去,发出沉闷的噗嗤声。王百川抬手示意,队伍速度慢下来。
“队长,车辙进林子了。”副手策马上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姓陈,士兵们都叫他陈排副。
王百川勒住马,眯眼看向林子深处。桦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
“不能再追了。”王百川说,声音很平静,“黑风岭就在林子那头,那是座山雕的地盘。咱们这点人进去,不够塞牙缝。”
“可那些粮食……”陈排副不甘心。
“粮食重要,还是弟兄们的命重要?”王百川反问,调转马头,“回哨所。这笔账,记下了。”
队伍掉头,沿着来路返回。吴法回头看了一眼桦树林,那些车辙印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就像河湾屯的血迹,就像吴老汉的死。在这个世道,太多事情就这样被掩盖,被遗忘。
但他不会忘。
回程的路走得慢。天完全黑下来时,前方出现了几点灯火。那是一座土坯垒成的院子,四角有瞭望塔,围墙上插着乾国的青龙旗——旗已经褪色,在夜风中无力地飘着。
第七边防哨所。
院子不大,约莫两个篮球场大小。正北是一排营房,东边是马厩和仓库,西边是厨房和杂物间。南墙开了个大门,两扇厚重的木门此时敞开着,门洞里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个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
“王队长回来了!”哨兵看见队伍,喊了一嗓子。
院子里陆续有人出来。都是兵,穿着和吴法身上差不多的灰蓝色军装,有的披着棉袄,有的光着脑袋。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队长,咋样?”
“追上没?”
“河湾屯伤亡重不?”
王百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士兵。“老李,带两个人去喂马,加料。陈排副,清点人数,报伤亡。”他顿了顿,看向还坐在马背上的吴法,“这小子,先安置在炊事班。”
一个胖乎乎的老兵走过来,打量吴法几眼。“炊事班?队长,这娃娃才多大?”
“十岁。”王百川说,“河湾屯吴老汉的儿子,爹让北狄人杀了,娘哭晕了,没地方去。老赵,你先带着,帮着烧火打杂,管口饭吃。”
老赵是炊事班长,五十来岁,一脸褶子像老树皮。他咂咂嘴,没再多问,朝吴法招招手:“下来吧,娃娃。骑马颠了一路,腿软不?”
吴法试着下马,腿确实软,差点摔倒。老赵扶住他,手很有力。“走,先去灶房烤烤火。”
灶房在西边,是个独立的土坯房。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砌着个大灶台,两口铁锅,一口煮着粥,一口炖着菜。墙角堆着柴火,梁上挂着风干的肉和咸菜。几个伙夫正在忙活,见老赵带个孩子进来,都愣了愣。
“新来的,叫……”老赵看向吴法。
“吴小法。”吴法说。
“对,小法。以后在咱们炊事班帮忙。”老赵指了个角落,“那儿有张小床,你先歇着。等会儿开饭,给你留碗粥。”
那张“床”其实是几块木板搭的,铺着干草和一张破毡子。吴法坐下,环顾四周。灶房很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上贴着灶王爷画像,已经熏得发黑。灶台边有个木架,上面摆着碗筷,粗陶碗边缘都有豁口。
外面传来集合的哨声。透过门缝,吴法看见士兵们在院子里列队,王百川站在前面训话。距离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士兵们站得歪歪扭扭,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跺脚取暖。
“立正——!”王百川吼了一嗓子。
队伍稍微整齐了些,但很快又松垮下来。训话持续了约莫一刻钟,解散后,士兵们一窝蜂涌向营房,没人去擦枪,没人去保养装备。几个军官模样的聚在一起抽烟,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吴法收回目光。这就是乾国的边防军。和他记忆里那些纪律严明的军队,差得太远。
晚饭是黄米粥和炖白菜,白菜里零星有几片肥肉。士兵们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吸溜吸溜的声音响成一片。吴法也分到一碗粥,他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慢慢吃。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白菜炖得烂糊,没什么油水,但盐放得足,咸得发苦。吴法小口吃着,观察着院子里的士兵。
大约三十多人,年龄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都有。装备五花八门:大部分背着老式的“乾元式”步枪,枪托磨损严重;有几个人背着更老的“抬枪”,那是两个人操作的大家伙;军官腰里别着驳壳枪,但枪套都磨破了皮。
军装也不统一。虽然都是灰蓝色,但深浅不一,有的打了补丁,有的袖口磨得发白。脚上的鞋更是千奇百怪,有布鞋,有草鞋,还有穿兽皮靴的。只有王百川和几个军官穿着统一的皮靴,但也沾满泥雪。
“看啥呢?”老赵端着碗蹲到他旁边,“吃你的,饭凉了伤胃。”
吴法收回目光:“赵叔,咱们哨所有多少人?”
“满编该是五十,实际在册四十二,今天出勤二十,剩下二十来个在营房里窝着。”老赵扒拉一口粥,“有病号,有偷懒的,还有去县城逛窑子的——这话你可别往外说。”
“那枪呢?我看有好几种。”
“乾元式是制式的,但用了十几年,膛线都快磨平了。抬枪是前清留下来的,打一枪得装半天药,也就吓唬吓唬人。”老赵压低声音,“子弹更缺,每人就十发,训练都不够用。真打起来,放几枪就得拼刺刀。”
吴法默默记下。装备陈旧,弹药不足,这是硬伤。
“训练呢?每天都练吗?”
“练?”老赵笑了,露出黄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王队长倒是想抓,可上头不给饷,弟兄们吃不饱,谁有劲练?再说了,练好了有啥用?北狄人来去如风,咱们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守在这破哨所,也就是个摆设。”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无奈。吴法不再问,低头喝粥。粥已经凉了,糊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夜里,吴法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营房传来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哨所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马嘶。他睡不着,睁眼看着屋顶的椽子。
穿越过来第三天,世界已经向他展示了最残酷的一面。死亡,掠夺,麻木,还有这支看似存在、实则无力的军队。
他要在这里活下去。但怎么活?像老赵那样,在炊事班混口饭吃,等着哪天北狄人打过来,要么死,要么跑?还是像那些士兵,浑浑噩噩,当一天兵吃一天粮?
不。
吴法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他想起王百川骑马时的背影,想起那双眼睛里不肯认命的狠劲。这个人,或许不一样。
第二天天没亮,吴法就起来了。灶房里已经有人生火,是老赵和另一个伙夫。他主动去挑水,水井在院子东南角,井台结着厚厚的冰。他费劲地打上两桶水,摇摇晃晃挑回灶房。
“哟,小子勤快。”老赵夸了一句,“以后早上挑水就归你了。”
吴法没说话,继续干活。劈柴,烧火,洗菜,刷锅。这些活他前世没干过,但身体有记忆——这具身体的原主,从小就是干这些长大的。
干活的间隙,他继续观察。哨所的日常很松散:早上吹哨起床,但总有人赖床;集合跑操,跑两圈就散;上午说是训练,实际是军官带着打牌,士兵们晒太阳;下午更闲,有人补觉,有人闲聊,只有少数几个在擦枪。
王百川似乎很忙,经常骑马出去,有时一整天不见人。陈排副负责日常管理,但管得不严,只要不出大乱子,睁只眼闭只眼。
第三天,吴法发现了一个问题。
中午开饭前,老赵让他去仓库领米。仓库是间土坯房,门锁着,钥匙在司务长老钱手里。老钱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领多少?”老钱问。
“赵叔说,领三十斤。”吴法说。
老钱打开账本,拨弄算盘,然后打开仓库门。米缸在墙角,老钱用斗量米,一斗一斗倒进吴法带来的布袋里。吴法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计算。
斗是标准的官斗,一斗十升,一升约合一斤半。老钱量了两次,每次都说“两斗”,但吴法看得清楚,第一次斗没装满,第二次装得太满,米都溢出来了。而且老钱的手在抖,每次倒米都洒出一些。
三十斤米,实际领到的,最多二十五斤。
吴法没吭声,背着米袋回灶房。路上他算了一笔账:哨所在册四十二人,每人每天口粮标准是一斤米,实际能吃到八两就不错。差额去哪了?老钱克扣了,还是上头就没发够?
晚饭时,他故意坐在老钱旁边。老钱吃饭很快,稀里呼噜一碗粥下肚,又去盛第二碗。吴法注意到,老钱的粥比别人的稠,碗底还有几块肉。
“钱叔,咱们哨所的粮,够吃吗?”吴法装作随意地问。
老钱瞥他一眼:“够吃不够吃,关你啥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我就是好奇。我爹以前说,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我看赵叔每次领米都愁眉苦脸的。”
老钱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小子懂个屁。上头拨的粮,层层扒皮,到咱们这儿就剩个底儿。我不省着点,月底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那……扒皮的是谁?”
“问那么多干啥?”老钱不耐烦了,“吃你的饭!”
吴法不再问,但心里有数了。克扣军粮,这是旧军队的通病。从军需官到司务长,每一层都要捞油水。最后吃亏的,是底层的士兵,还有像他这样依附军队生存的人。
又过了几天,吴法已经熟悉了哨所的日常。他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手脚勤快,炊事班的人都喜欢他。老赵甚至开始教他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熬粥炖菜。
这天下午,王百川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县里要组织剿匪,黑风岭的座山雕最近闹得太凶,抢了好几个村子。第七哨所要出二十个人,配合县保安团行动。
院子里炸开了锅。
“剿匪?就咱们这破枪?”
“座山雕那伙人少说五六十,枪比咱们好,凭啥让咱们去送死?”
“就是,县保安团那帮老爷兵,打仗不行,抢功第一。”
王百川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铁青。“吵什么吵!这是命令!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脱了这身皮,滚蛋!”
没人敢说话了。当兵吃粮,脱了军装,连饭都没得吃。
“陈排副,挑二十个人,要身体好的,枪法准的。”王百川说,“明天一早出发。老赵,准备三天的干粮。”
“队长,干粮……粮食不够啊。”老赵苦着脸。
“不够就去借!去赊!剿匪是大事,耽误了,你我脑袋都保不住!”
老赵叹口气,转身去准备了。吴法跟在他身后,小声问:“赵叔,真要打?”
“打不打,得看运气。”老赵摇头,“座山雕那伙人精得很,听见风声就往山里钻。咱们去转一圈,放几枪,回来交差。真拼命?谁傻啊。”
这话说得直白,也道出了实情。剿匪多半是走过场。
但吴法不这么想。他想起了河湾屯,想起了吴老汉胸口的弯刀。土匪和北狄人,都是一路货色。如果这次剿匪真能除掉座山雕,至少黑风岭附近的村子能安稳些。
晚上,吴法主动去找王百川。王百川住在哨所唯一一间单间里,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地图和一把马刀。
“队长,我想跟你们去。”吴法站在门口说。
王百川正在擦枪,闻言抬起头:“你去干啥?拖后腿?”
“我能帮忙。”吴法说,“我认得路。河湾屯往黑风岭那条路,我跟我爹走过好几次。山里的小道,我也熟。”
这倒是实话。吴老汉是猎户,常去黑风岭打猎,吴小法跟着去过。
王百川放下枪,打量他:“你不怕?”
“怕。”吴法说,“但我想去。”
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在王百川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行。但你得听话,让干啥干啥,不许乱跑。”
“是。”
“还有,这个给你。”王百川从床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刃口有些锈,但磨一磨还能用。“拿着防身。真遇到事,往林子里钻,别回头。”
吴法接过匕首,沉甸甸的。他握紧刀柄,粗糙的缠绳硌着手心。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集合。二十个士兵,加上王百川和陈排副,二十二人。吴法被编入后勤组,负责看管驮马和物资。驮马两匹,驮着干粮、弹药和帐篷。
老赵塞给他两个窝头:“路上吃。机灵点,别逞能。”
队伍出发了。天还没亮透,雪地泛着青灰色的光。士兵们排成两列,沿着土路往西北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还有枪械碰撞的叮当声。
吴法走在队伍中间,观察着这些人。被挑出来的都是哨所里相对精壮的,但精神头还是不足。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边走边系裤带,枪扛在肩上,像扛着锄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亮了。雪停了,但云层很厚,是个阴天。路越来越难走,从土路变成山路,积雪更深,有的地方没过小腿。
“歇会儿!”王百川下令。
队伍停下,士兵们或坐或蹲,喘着粗气。有人掏出烟袋锅,但被王百川制止:“不许抽烟!暴露目标!”
吴法走到王百川身边,指着前方:“队长,再往前五里,有个岔路口。往左是去黑风岭主寨,往右是去后山。后山有条小路,能绕到寨子后面。”
王百川展开地图——那是张简陋的手绘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他对照着看了半天,皱眉:“你确定?”
“确定。我爹带我去过,那条路很隐蔽,但不好走,得爬一段悬崖。”
王百川盯着地图,又看看吴法:“你小子,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爹说,打猎要知道所有的路,才能追到猎物,也能逃命。”
这话让王百川笑了,虽然笑得很短。“行,信你一回。陈排副,传令:到岔路口后,分兵。我带十个人走小路,你带剩下的人走大路。记住,大路队伍要造出声势,敲锣打鼓,让土匪知道咱们来了。”
“队长,你这是要……”
“声东击西。”王百川收起地图,“座山雕不是傻子,看见官兵来剿,肯定往山里跑。咱们在小路堵他。”
陈排副眼睛一亮:“妙啊!队长,你这招跟谁学的?”
“兵书上看的。”王百川说得很随意,但吴法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看了自己一眼。
队伍继续前进。到了岔路口,按计划分兵。王百川点了十个人,加上吴法,走右边的小路。小路确实难走,几乎被积雪掩埋,得用刀砍开灌木才能通行。有一段得爬悬崖,崖壁上结着冰,滑得很。
“小子,你行不行?”一个士兵问吴法。
吴法没说话,把匕首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往上爬。崖壁不高,约莫三丈,但很陡。他爬得很慢,但很稳,找到每一个落脚点。爬到顶时,手心磨破了,棉袄也被灌木划破,但他上来了。
王百川在下面看着,点了点头。
小路通往黑风岭后山,这里地势高,能俯瞰整个山寨。山寨建在半山腰,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有几间木屋,还有个瞭望塔。此时山寨里人影晃动,显然已经知道官兵来了。
“看见没?”王百川压低声音,“大路那边一闹,他们肯定从后山跑。咱们就在这儿守着。”
十个人散开,找掩体埋伏。吴法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心跳得很快。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军事行动,虽然只是埋伏,但那种紧张感是真实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路方向传来隐约的锣鼓声,还有零星的枪声——那是陈排副在造声势。山寨里骚动起来,有人骑马往大路方向去,但很快又折返,显然发现大路被堵了。
“要跑了。”王百川说。
果然,山寨后门打开,十几个人骑马冲出来,往小路方向奔来。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穿着皮袄,背着双枪,应该就是座山雕。
“准备。”王百川举起手。
土匪越来越近。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打!”
枪声响起。王百川这边十个人,十杆枪,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土匪应声落马。座山雕反应极快,一勒缰绳,马人立而起,躲过了子弹。
“有埋伏!散开!”座山雕大喊。
土匪们四散开来,依托树木石头还击。枪声密集起来,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王百川这边人少,但占了地利,一时僵持不下。
吴法趴在石头后面,能听见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他握紧匕首,手心全是汗。突然,他看见一个土匪从侧面绕过来,想包抄王百川他们的后路。
“队长!右边!”他大喊。
王百川回头,抬手一枪。那土匪惨叫一声,倒地不起。但这一分神,座山雕抓住了机会,一枪打来,擦着王百川的肩膀飞过,打中了后面的一个士兵。
“老刘!”有人喊。
中枪的士兵捂着胸口倒下,血从指缝涌出。王百川眼睛红了:“妈的!给我往死里打!”
战斗进入白热化。土匪人更多,枪也好,渐渐压了上来。王百川这边已经伤了三个,弹药也快打光了。
“队长,撤吧!”有人喊。
“撤个屁!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王百川换了个弹夹,继续射击。
吴法看着那个倒下的士兵,血在雪地上漫开,红得刺眼。他又想起了吴老汉,想起了河湾屯。这些土匪,和北狄人一样,都是吃人的狼。
不能撤。撤了,他们还会去祸害别的村子。
他深吸一口气,从石头后面爬出来,沿着一条浅沟往侧面移动。沟里积雪很深,几乎把他淹没,但也提供了掩护。他爬了约莫二十丈,绕到了土匪侧后方。
这里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是两个土匪,正在装子弹。吴法握紧匕首,心跳如鼓。
他只有一次机会。
等那两个土匪装好子弹,抬头准备射击时,吴法从雪地里猛地跃起,匕首狠狠扎进其中一个的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另一个土匪反应过来,举枪要打,但吴法已经扑上去,抓住枪管往上一抬。
枪响了,子弹打向天空。吴法另一只手握着匕首,胡乱往前一捅。匕首扎进了土匪的小腹,不深,但足够让他惨叫倒地。
枪声惊动了其他人。座山雕回头,看见一个孩子握着滴血的匕首,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工夫,王百川一枪打中了他的马。马嘶鸣着倒地,把座山雕摔了出去。
“冲!”王百川抓住机会,带人冲了下来。
土匪头子落马,士气大挫,很快被击溃。座山雕想跑,但腿被压在马下,动弹不得。王百川冲过去,枪口顶住他的脑袋。
“别……别杀我!”座山雕脸色惨白,“我投降!我投降!”
战斗结束了。土匪死了六个,伤了四个,剩下的跑了。王百川这边,伤了三个人,其中老刘伤得最重,子弹打在胸口,能不能活还不知道。
吴法站在雪地里,手里还握着匕首。匕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他低头看着那两个被他刺倒的土匪,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还在呻吟。
他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感,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像这雪原一样。
王百川走过来,看看地上的土匪,又看看吴法。“你杀的?”
吴法点头。
“第一次杀人?”
点头。
王百川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干得好。回去给你请功。”
请功?吴法没想过这个。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就像在河湾屯,他只是想活下去。
队伍收拾战场,缴获了土匪的枪和马,把伤员抬上担架。座山雕被捆成粽子,扔在马背上。回去的路走得很慢,因为要照顾伤员。
天黑时,终于回到哨所。老赵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伤员,赶紧叫人抬进去救治。王百川去写战报,陈排副清点缴获。吴法回到灶房,老赵给他端来一碗热粥。
“听说你杀人了?”老赵问。
吴法没说话,低头喝粥。
“杀的是土匪,该杀。”老赵叹口气,“但这世道,今天你杀他,明天他杀你,没完没了。小子,这条路,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吴法知道。从他拿起匕首的那一刻,从他刺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回不了头了。
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屋顶。手掌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隐隐作痛。但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匕首刺入血肉的感觉,而是王百川开枪时的眼神,是老刘中枪倒下的画面,是座山雕求饶时的表情。
这就是战争。或者说,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弱肉强食,你死我活。
第二天,王百川把他叫到屋里。
“战报写好了,给你记了一功。”王百川说,“县里会发赏钱,大概五块大洋。另外,从今天起,你正式编入哨所,算个预备兵。每月发饷,虽然不多,但够你吃饭。”
吴法站着,没说话。
“还有这个。”王百川从桌上拿起一把枪——不是老式的乾元式,而是一把较新的步枪,枪托上有烧灼的痕迹,但保养得很好。“从座山雕那儿缴的,东瀛造的三八式,比咱们的枪好。给你了。”
吴法接过枪。枪很沉,比火铳沉得多。他抚摸着冰冷的枪管,金属的触感让他清醒。
“我会教你打枪,教你战术,教你所有我能教的。”王百川看着他,目光严肃,“但你要想清楚。当兵,不是混饭吃。是要死人的。今天你运气好,杀了别人。明天运气不好,死的就是你。”
吴法抬起头,迎上王百川的目光:“我想学。”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河湾屯那样的事。”吴法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想再看见我爹那样的人,死在土匪或者北狄人手里。如果杀人能阻止这些,那我就杀。”
王百川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好。从明天开始,早上跟我练枪,下午学识字,晚上听我讲战术。会很苦,比你挑水劈柴苦十倍。”
“我不怕苦。”
“行。”王百川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实,“那以后,你就叫我师父。”
“师父。”
两个字,定下了一生的缘分。
从这天起,吴法不再是河湾屯的孤儿吴小法,而是第七边防哨所的预备兵吴法。他有了枪,有了师父,有了一个模糊但坚定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