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铁血归途:军神有憾

第1章 冰河血色

  吴法睁开眼睛时,视野里先是模糊的昏黄,然后是土坯房低矮的房梁。

  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钻进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渗进骨头缝里。

  试着动了动手指,冻僵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动。

  这不是医院的病房。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漂浮,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图书馆的顶灯,桌面上摊开的民国军事档案,钢笔滚落在地。毕业论文,《论敌后游击战的时空适应性》——题目还没写完。然后是什么?心脏剧烈的绞痛,视野发黑,再然后……

  猛地坐起身,观察周围环境。

  土炕硌得脊背生疼,屋子很小,不到十平米,墙角堆着柴火,墙壁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窗子是木格窗,用油纸封着,破了好几个洞,冷风飕飕地灌进来,我去,我不会是被绑架或是被拐卖了吧,这也不像缅北啊。

  低头看自己的手是一双孩子的手,瘦小,布满冻疮,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

  “小法,醒了就喝口粥。”

  门帘掀开,一个妇人端着粗陶碗走进来,打乱了思绪。

  她约莫五十岁,脸庞被北疆的风雪雕刻出深深的沟壑,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眼神很温和。

  吴法接过碗,热粥的温度透过陶壁传来,是黄米掺着不知名的野菜,稀得能照见人影。

  “娘……”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妇人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烧了三天三夜,可算退热了。你爹昨儿个在冰窟窿里守了一上午,捞了两条细鳞鱼,晚上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吴法小口喝着粥,大脑飞速运转。

  妇人的衣着是斜襟棉袄,打着补丁;碗是粗陶,边缘有豁口;屋子里的陈设:墙角那杆东西是火铳,老式的前装火绳枪,枪管上锈迹斑斑,墙上挂着几张鞣制过的兽皮,是狐狸或者貉子。

  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二十一世纪,甚至不是二十世纪后半叶。

  穿越?这种只存在于网络小说里的桥段?他妈的这都让我遇上了?我可不想在这!我要回家,回自己的家!

  但身体的感觉真实得可怕。掀开被子下炕,腿脚发软,一个踉跄扶住土墙。身高不对,视线高度不对。

  走到水缸边,借着缸里半冻的水面照了照——一张陌生的、属于十岁左右男孩的脸,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

  随着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对前身有了一定的了解

  吴小法,今年十岁,腊月生的,所以叫小法。

  这里是乾国北疆省黑水县河湾屯,再往北三百里就是北狄国的地界。爹是猎户吴老汉,娘是吴王氏,家里就他一个独苗。

  这几年北狄游骑兵时常越境抢掠,去年秋天还来过一回,抢走了村里一半的过冬粮。

  乾国!北狄?

  吴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历史系学生,见过太多民国的资料照片,那些面黄肌瘦的农民,破败的村庄,扛着老套筒步枪的士兵,而现在就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可他不想啊,也不愿意啊!

  屋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走进来,裹着件破旧的羊皮袄,眉毛胡子上都结着白霜。

  看到吴法站着,咧嘴笑了:“能下炕了?好小子,命硬!”

  这就是吴老汉,记忆里这个沉默寡言的猎户去年冬天曾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二十里路去县城看郎中,只因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爹。”吴法又叫了一声,这次顺畅了些。

  吴老汉搓着手凑到炕边的火盆前,盆里只有几块将熄的木炭。

  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糖块。“县城老陈给的,说是关内的红糖,你含嘴里化着,驱寒。”

  糖块很硬,带着一股子焦苦味,但在嘴里慢慢化开后,确实有细微的甜。

  吴法看着眼前这对夫妇——他们不是他真正的父母,但那种质朴的关切是真实的。

  在这个乱世,这份关切或许比血缘更珍贵。

  “今儿个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吴王氏收拾着碗筷,“你爹去村头王掌柜那儿用三张貂皮换了点盐,省着点能吃到来年开春。你好好歇着,别出门,外头冷得邪乎。”

  吴老汉点点头,从腰间抽出烟袋锅,但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

  “北面不太平。前晌我去换盐,听王掌柜说,北狄人这个冬天过得艰难,草原上遭了白灾,冻死的牛羊上万。怕是要南下抢粮。”

  屋里一阵沉默。

  吴法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河湾屯很小,就三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封冻的大河散落而建。

  河对岸是连绵的荒山,山顶积雪皑皑。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看样子还要下雪。

  “咱们屯子偏,北狄人未必看得上。”吴王氏低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

  “去年秋天就来过。”吴老汉磕了磕烟袋锅,“抢了李老四家半窖土豆,还打伤了两个人。要不是边防军巡逻队经过,怕是要出人命。”

  “边防军……”吴王氏叹了口气,“一个月能来一趟就不错了。听说北面吃紧,好几个哨所的人都调走了。”

  吴法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快速分析。

  从这对夫妇的对话里,能拼凑出几个关键信息:第一,这里边境冲突频繁;第二,乾国边防力量薄弱;第三,北狄游骑兵以小股部队袭扰为主,目的是抢粮而非占领;第四,时值严冬,对方生存压力大,袭扰频率可能增加。

  “爹,咱们屯子里有枪吗?”他转头问。

  吴老汉愣了愣:“我那杆老火铳,你又不是没见过。还有两户有土枪,打兔子行,打人……”他摇摇头,“北狄人都是骑兵,来去如风。等你装好药,人家早冲到你跟前了。”

  “那为什么不挖壕沟?设绊马索?在村口搭个瞭望台?”吴法下意识地问。这些都是最基本的防御措施,在历代兵书里都有记载。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一个十岁的农村孩子,不该懂这些。

  果然,吴老汉和王氏都愣住了。吴老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儿子:“你小子从哪儿听来这些?”

  “前……前些天去县城,听说书先生讲的。”吴法急中生智,“说书先生讲《三国》,诸葛亮守城就挖壕沟。”

  吴老汉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叹了口气:“挖沟?谁去挖?这大冬天的,地冻得比铁还硬。再说了,就算挖了,北狄人不会绕道?咱们屯就三十几户,百来口人,老弱妇孺占一半,真打起来……”

  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吴法沉默了。是啊,这是现实,不是兵书上的沙盘推演。百姓要活下去已经用尽全力,哪里还有余力搞防御工事。能指望的,只有那支一个月来不了一趟的边防军。

  傍晚时分,吴王氏真的炖了鱼汤。两条巴掌长的细鳞鱼,熬了一锅奶白色的汤,撒了点盐,这就是难得的佳肴。

  吴法喝着汤,听着吴老汉絮叨开春后的打算——冰化了就去河上凿冰捕鱼,开荒种点土豆,运气好还能打几只狐狸,皮子能换盐。

  “等开春,送你去县城学堂识几个字。”吴老汉突然说,“你娘舅在县城杂货铺当伙计,托他找个先生。不指望你考秀才,至少能认个账本,将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屋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从马蹄声就可以知道这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的声音。

  马蹄铁敲击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尖锐的呼哨声。

  吴老汉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抄起墙角的火铳。

  “北狄人!”外面有人嘶喊。

  吴王氏一把将吴法搂在怀里,浑身发抖。吴老汉已经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他的背影僵住了。

  “多少人?”吴王氏颤声问。

  “十来个……是游骑。”吴老汉的声音发干,“领头的脸上有疤,我认得,去年秋天来过。”

  马蹄声在屯子里横冲直撞,狗在狂吠,鸡鸭扑腾,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呵斥声混成一团。

  接着是砸门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北狄人用生硬乾国语的吼叫:“粮食!拿出来!”

  “躲起来。”吴老汉转身,一把拉起吴王氏和吴法,掀开炕席——下面居然有个地窖口,不大,刚够一个人蜷缩进去。“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他爹,你也……”

  “我得去。”吴老汉把火铳塞进吴法手里,动作很匆忙,“这玩意儿你会用不?拉开这个机头,点燃火绳,对准了扣这个扳机。记住,只有一发,打完就跑,往林子里跑!”

  吴法抱着那杆沉甸甸的火铳,手在抖。这不是军训时的仿真枪,是真家伙,能杀人的东西。

  吴老汉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合上了地窖盖板。黑暗吞没了一切。

  地窖很小,散发着泥土和腌菜的味道。

  吴王氏紧紧捂着吴法的嘴,两人的心跳在黑暗中如擂鼓。

  吴法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外面的声音——马蹄声在屯子里来回奔驰,北狄人至少在十骑以上。

  他们在挨家砸门,用的是刀背或者枪托,声音沉闷。

  哭喊声最响的是屯子东头,那边住着几户家境稍好的人家,有存粮。

  然后是吴老汉的声音,隔着地窖盖板隐隐传来:“军爷,军爷行行好,家里就这点过冬的粮……”

  “滚开!”

  “军爷,孩子病了,就指望这点粮……”

  一声闷响,像是人倒地的声音。

  吴王氏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吴法的胳膊。

  但没哭出声,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吴法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十人左右的游骑兵,目的是抢粮,不会久留。

  他们应该会先抢大户,然后分散抢小户,最后在村口集合撤离。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半小时,否则边防军可能赶来——虽然可能性很小。

  但吴老汉出去了。为什么要出去?家里明明没什么值钱东西……

  除非……

  吴法突然明白了。吴老汉是去引开北狄人,不让他们发现地窖。

  那半袋盐,那几条鱼干,那点可怜的存粮,都可以给他们。只要人活着,开春还能想办法。

  外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陶罐被打碎,木板被撬开。

  北狄人在咒骂,嫌东西太少。然后脚步声靠近了,就在地窖上方。

  吴王氏捂紧了吴法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盖板上方传来对话,是北狄语,吴法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里的不耐烦。接着,盖板被重重踢了一脚,尘土簌簌落下。

  吴法握紧了火铳。火绳已经点燃了吗?不,还没有。火药在哪?铅弹在哪?吴老汉塞给他枪的时候太匆忙,根本没给弹药。这杆枪现在就是根烧火棍。

  又是一脚。盖板在震动。

  就在吴法以为盖板要被掀开时,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呼哨,是北狄人的集合信号。

  脚步声匆匆远去,接着是马蹄声,朝着屯子北面去了。

  走了?

  吴王氏等了一会儿,颤抖着推开盖板一条缝。

  光透进来,还有浓烟和焦糊味。她慢慢爬出去,吴法紧随其后。

  屋子被翻得底朝天,炕席被掀了,水缸被砸破,那点存粮——大概二十斤黄米——被洗劫一空。盐罐碎了,盐撒了一地,混着融化的雪水,脏得没法要。

  但吴老汉不在屋里。

  吴法冲出门。屯子里一片狼藉。好几间屋子冒着烟,是被火把点着的,好在雪大,火没烧起来。

  地上躺着几个人,有血。几个妇人坐在雪地里哭,孩子吓傻了,呆呆站着。

  然后吴法看到了吴老汉。

  在村口的磨盘旁。仰面躺着,胸口插着一把弯刀,刀身全部没入,只留刀柄在外。

  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还在往外渗。那袋盐散在旁边,洁白的盐粒混进血里,化开一片暗红。

  吴王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了过去。

  吴法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见过死人的照片,在历史档案里,在战争纪录片里。

  但照片是黑白的,纪录片是经过剪辑的。而现在死亡是红色的,温热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那个给他糖块的汉子,那个说要送他去学堂识字的汉子,那个在冰窟窿边守了一上午就为捞两条鱼的汉子,就这么死了。

  为了一袋盐,为了地窖里的妻儿。

  “爹……”吴法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有村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吴老汉是为了护盐……”“那北狄人非要搜身,他不让,就……”“作孽啊……”

  吴王氏哭得昏死过去,几个妇人扶着她,掐人中,灌热水。

  吴法走过去,蹲在吴老汉身边。

  伸出手,想碰碰吴老汉的脸,但手停在半空。

  不能碰,要保留现场。边防军来了要勘察。

  这个念头冷静得可怕,吴法自己都愣住了。觉得自己本来应该悲伤愤怒,甚至痛哭流涕。

  但他没有,胸腔里像堵了一块冰,又冷又硬。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只是看着,看着吴老汉凝固的表情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看着那把弯刀插入的角度是从正前胸刺入,斜向上,刺穿了心肺,瞬间毙命。

  看着雪地上的脚印——北狄人的马靴印很清晰,靴底有特殊的防滑纹。

  甚至在计算从听到马蹄声到吴老汉出去,大约三分钟。从吴老汉出去到倒地,不超过五分钟。北狄人整个抢掠过程,从进屯到离开,二十二分钟。

  高效,残忍,目的明确。

  这就是乱世吗?这就是边境百姓的日常吗?

  “小法,小法?”有人在叫他。是邻居张婶,红着眼眶,“你别吓婶子,说句话啊。”

  吴法抬起头,看着张婶那张被风雪侵蚀的脸。

  “我没事。”他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婶子,麻烦您照看我娘。我去村口看看。”

  “你去村口干啥?北狄人说不定……”

  “他们走了。”吴法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短时间不会回来。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需不需要帮忙。”

  走出人群,在屯子里走了一圈。死了四个人,除了吴老汉,还有护粮的李老四,拦着不让抢闺女的赵铁匠,以及一个试图逃跑被射杀的后生。伤者七个,都是轻伤,被马鞭抽的或者推搡摔伤的。

  屯子里的粮食被抢走大半,盐、布匹、铁器,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没了。

  几户人家的房子被烧了一半,好在救得及时。女人们聚在一起哭,男人们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眼神麻木。

  吴法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树下有几个清晰的马蹄印,比其地方深——马在这里停留过,马上的人在这里观望。

  蹲下细看,马蹄印的朝向是北方,但其中一匹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蹄印有拖拽痕迹。

  是在观察,还是在等什么?

  顺着蹄印往北走,出了屯子约一里地,雪地上有凌乱的痕迹。

  十几匹马在这里集结过,然后分成三股,两股往西,一股往东,但最终都折向北面。

  分兵撤退。这是标准的游骑兵战术,目的是分散追兵——如果真有追兵的话。

  吴法站在雪地里向北望去,荒原连着天际,一片苍茫。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子。

  他知道,那些北狄人此刻正在某处清点战利品,或许在嘲笑乾国人的懦弱,或许在计划下一次袭击。

  而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刚失去了这具身体的父亲,刚见识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我要活下去。”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不只是活着。我要弄明白,为什么他们敢来,为什么我们只能挨抢,为什么……”

  话没说完,南面传来了马蹄声。

  这次不是散乱的游骑兵蹄声,而是整齐的、有节奏的马蹄声。吴法转头,看见一队骑兵从南面的土路奔来,约莫二十骑,穿着灰蓝色的军装,背着长枪。领头的是个中年军官,面庞瘦削,目光锐利。

  乾国边防军。终于来了。

  骑兵队在村口停下,军官翻身下马,扫视一圈狼藉的屯子,脸色阴沉。“多久了?”他问,声音沙哑。

  “两、两刻钟前。”有村民小声回答。

  军官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

  “追不上了。老陈,带两个人往北探五里,看看踪迹。其人,帮忙救人,清点损失。”

  士兵们下马,开始行动。有人去扑灭残火,有人帮忙抬伤员,有人记录损失。

  军官走到吴老汉的尸体旁,蹲下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那把弯刀。

  “是北狄左贤王部的游骑。”站起身,对副手说,“刀柄上有狼头标记。去年秋天在张家屯作案的也是他们。”

  “王队长,这伙人越来越猖狂了。”副手是个年轻军官,脸上有愤懑,“这才隔了三个月,又来了。咱们的巡逻路线他们摸得门清,专挑空当。”

  被称为王队长的军官没说话,目光落在吴法身上。“这孩子是?”

  “是吴老汉的儿子。”张婶赶紧说,“他爹刚没,娘哭晕过去了。可怜见的……”

  王队长走到吴法面前,打量着。

  吴法也抬头看他,这军官四十岁上下,左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像是刀伤。

  军装洗得发白,但穿得整齐,武装带扎得紧,皮靴沾满泥雪但没破。

  腰间挎着的不是乾国常见的指挥刀,而是一把略弯的马刀,刀鞘磨损严重。

  “你叫什么?”王队长问。

  “吴小法。”

  “多大了?”

  “十岁。”

  “怕吗?”

  吴法沉默片刻,摇头:“现在不怕了。”

  王队长挑了挑眉:“刚才呢?”

  “刚才……”吴法看着吴老汉的尸体,“怕。但怕没用。”

  王队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爹是个硬骨头。北狄人抢粮,给了就没事,最多挨顿打。他不给,是为什么?”

  吴法没回答。他知道答案——因为地窖里藏着妻儿。但说不出口。有些事,说出来就变了味。

  “因为他有要护着的东西。”王队长替他说了,然后拍拍他的肩,“是条汉子,你以后要像你爹。”

  说完便转身去指挥士兵去了,吴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军官和吴老汉是两种人。吴老汉是逆来顺受的百姓,被逼到绝路才用命去搏,而这个王队长,眼里有东西,是吴老汉没有的——是一种认清了现实却还不肯认命的狠劲。

  “队长,西面有发现!”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有车辙印,很新,往西北方向去了。看来车上装的东西不轻,压得深。”

  王队长眼睛一眯:“运粮车?北狄人抢了粮,不直接回北面,往西北走?”

  “西北是黑风岭,那边有伙土匪,头子叫座山雕。”副手低声说,“上个月县衙还悬赏一百大洋拿他。”

  “北狄人和土匪勾搭上了?”王队长沉吟,“怪不得来去这么快,黑风岭有他们的落脚点。”

  来回踱了几步,突然下令:“老陈,你带五个人,护送乡亲们去县城安置。其他人,跟我追。”

  “队长,咱们就十几个人,黑风岭那伙土匪少说五六十……”

  “追到黑风岭边上就停,不进去。”王队长翻身上马,“但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摆设。抢了粮,杀了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没人反驳。看得出来,这个王队长在军中有威望。

  吴法突然上前一步:“我跟你们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队长低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跟你们去。”吴法重复,仰着头,目光平静,“我认得那个杀我爹的人。左脸有疤,用双刀,右手虎口有块黑痣。马鞍是红色的,比别人新。”

  王队长勒住马缰,深深看了一眼:“你不怕?”

  “怕。”吴法说,“但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

  风更大了。雪又开始下,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王队长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法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军官伸出手。

  “上马。”

  吴法抓住那只粗糙的手,被一把拎上马背,坐在王队长身前。马很高,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能看见整个河湾屯,看见哭泣的妇人、麻木的汉子、吴老汉躺在磨盘旁的尸体、母亲被人搀扶着,正茫然地望着这边。

  “娘。”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马动了。二十骑,包括王队长和吴法,冲出屯子,沿着车辙印向西北追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足迹,但车辙印太深,一时半会儿抹不掉。

  吴法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起伏。风在耳边呼啸,雪迷了眼。紧紧抓住马鞍,指节发白。

  这不是游戏,不是小说。

  这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死亡,真实的仇恨。

  他要记住这一切,记住这个冬天在河湾屯父亲胸口那把弯刀,北狄人马蹄扬起的雪沫。

  总有一天,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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