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墨卿的来信
信纸在油灯下泛着黄,沈墨卿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像用刀刻出来的。
吴法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快读,心跳如鼓;第二遍慢读,逐字琢磨;第三遍,他拿起炭笔,在破本子上抄录关键处。
信不长,但信息密。
“吴法吾弟:见字如面。自讲武堂一别,已近半载。闻弟在哨所勤勉任事,屡有建树,心甚慰。王百川队长来信提及弟之近况,言弟勤学不辍,志存高远,此诚难得。”
“今有一事相告:讲武堂拟于今秋开设‘少年特别班’,专收十六岁以下、有志军事之少年,施以系统教育,期为国储才。此班非同寻常,乃沈某与数位同仁力推而成,旨在打破门第之见,擢拔寒门俊彦。”
“报考之要,首在荐书。需有现任营级以上军官或地方知事保荐。王队长虽职仅哨长,然其资历与声望,可请托其旧日同袍代为具名。此事沈某已着手联络,弟可安心。”
“次在考核。分三试:一曰文试,考国文、算术、史地。国文需通晓常见文书写作,算术需至比例开方,史地需知本国大势及周边形势。二曰武试,考体能、射击、基本战术。三曰面试,由教官组询以志向、见解。”
“弟之优势,在实战历练与勤学之志。然文试不可轻忽。今随信寄上《步兵操典详解》《简易测绘法》《军事地形学入门》三册,皆东瀛士官学校教材译本,可资参详。另附《报考须知》一纸,详列书目及备考要点。”
“时不我待,望弟早作绸缪。若有疑难,可来信询。沈墨卿手书,正月初十。”
信末,盖了个私章,朱红篆字:“沈墨卿印”。
吴法放下信,拿起那三本小册子。都是铅字印刷,纸是洋纸,比乾国那种粗糙的土纸光滑得多。《步兵操典详解》他昨晚翻过,另外两本还没看。《简易测绘法》讲如何用简易工具测量距离、高度、角度;《军事地形学入门》讲如何识别地形、判断敌情、选择阵地。
还有一张《报考须知》,列了推荐书目:《千字文》《百家姓》《算术启蒙》《本国史略》《坤舆图说》。后面有备注:“以上为最低要求,若能涉猎《孙子》《吴子》《纪效新书》更佳。”
吴法盯着这些字,脑子里飞快转。文试三科,国文他有底子,《千字文》《百家姓》已通,但文书写作没练过。算术学到开方,够用。史地是短板,只知道些零碎故事,不成系统。
武试,体能和射击他有信心,基本战术靠经验。面试,说不准,得准备。
关键是时间。现在是正月,秋天考试,满打满算七八个月。要学的东西太多,而白天还要带兵、训练、巡逻。
他收起信和书,去找王百川。
王百川正在擦枪,见吴法进来,放下枪:“信看完了?”
“看完了。”吴法把信递过去。
王百川接过,凑到灯下看。看得很慢,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完,他把信折好,还给吴法:“好事。沈参谋有心了。”
“师父,这荐书……”
“我来办。”王百川说,“我有个老战友,现在在第三师当副团长,跟我有过命的交情。我写封信,让他出面保荐。沈参谋既然说了,他应该会答应。”
“那考核……”
“考核得靠你自己。”王百川看着他,“文试,我帮不了多少。史地我不行,国文也半吊子。算术还能教点。你得自己啃。”
“我知道。”吴法说,“我想订个计划。”
“说。”
“白天,照常带兵训练,不耽误哨所事务。早晚各抽一个时辰,学文试科目。夜里,学军事教材。每旬休一日,集中攻难点。”
王百川算了算:“一天四个时辰学习,加上带兵,你睡几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了。”
“胡闹。”王百川皱眉,“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样,我跟老赵说,灶上的杂活你别管了。训练我替你带一半,巡逻让陈大个多担待。你一天保证两个时辰学习,夜里再加一个时辰,睡足四个时辰。不能再少。”
“师父……”
“听我的。”王百川语气不容置疑,“你要考讲武堂,不是去拼命。身子垮了,什么都白搭。”
吴法沉默片刻,点头:“好。”
“还有,”王百川从床底下又拖出那个旧木箱,翻了翻,翻出本薄薄的书,封面没了,纸页发黄,“这个给你。”
吴法接过。书很薄,只有几十页,手抄的,字迹工整。翻开第一页,是“孙子兵法,始计第一”。
“《孙子兵法》?”吴法抬头。
“嗯。我年轻时抄的,不全,只有十三篇里的前六篇。但够你看了。”王百川说,“沈参谋让你涉猎,你就从这本开始。这是兵家圣典,读通了,受用一辈子。”
吴法小心捧着书,像捧着珍宝。
“另外,”王百川又说,“史地这块,我想办法。县城有个旧书摊,偶尔能淘到便宜书。下个月发饷,我去一趟,看看有没有《本国史略》《坤舆图说》。”
“谢谢师父。”
“别谢我。”王百川摆摆手,“你要真考上了,给我长脸。这哨所,出过最大的官就是个排长。你要能进讲武堂,将来当军官,带兵打仗,保家卫国,那才叫出息。”
吴法重重点头。
第二天,吴法把要考讲武堂的事跟几个骨干说了。陈大个、胡老蔫、二牛、老赵都在。
陈大个先嚷起来:“好事啊!吴副排长,你要当大官了!”
胡老蔫稳重些:“讲武堂是好,可考核难吧?听说要考文试,咱们这些大老粗……”
“难也得考。”吴法说,“沈参谋给了机会,不能浪费。”
二牛问:“那你要走了,哨所咋办?”
“考上了也得秋天才走。这几个月,我还在。”吴法说,“而且,就算我走了,哨所有师父,有你们,垮不了。”
老赵拍拍他肩膀:“小子,好好学。需要啥,跟赵叔说。灶上给你留热饭,夜里给你留热水。”
“谢谢赵叔。”
消息很快传开。哨所二十几个人,反应不一。有羡慕的,有佩服的,也有说风凉话的。
“才十二岁,就想考讲武堂?做梦吧。”
“人家有沈参谋保着,能一样?”
“保荐也得有本事,你以为讲武堂是菜市场?”
吴法听见了,当没听见。他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他能做的,就是学,拼命学。
计划开始执行。每天寅时三刻起床,先练半个时辰体能——跑步、俯卧撑、引体向上。然后带早操。早饭后,抽一个时辰学国文和算术。王百川给他找了本《常用文书范例》,教他写报告、写命令、写书信。算术继续深化,开始学简易方程。
午后,处理哨所事务,或带队巡逻。傍晚,教士兵识字和信号。晚饭后,抽一个时辰学史地。王百川从县城旧书摊淘来半本《本国史略》,缺了后半,但前半够用。从三皇五帝讲到前朝,虽然简略,但脉络清楚。《坤舆图说》没找到,只找到张破旧的乾国全图,吴法贴在墙上,每天看,记省份、山川、关隘。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他点起油灯,学军事教材。《步兵操典详解》已看完一遍,开始看第二遍,做笔记。《简易测绘法》和《军事地形学入门》交叉看,结合实际地形琢磨。最难的是《孙子兵法》,文言深奥,字都认得,意思不懂。他一个字一个字抠,一句一句想。
“兵者,诡道也。”什么意思?打仗,是诡诈之道。怎么诡诈?后面说:“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懂了,就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这个好懂,打敌人没防备的地方,在敌人想不到的时候打。
“兵贵胜,不贵久。”打仗贵在速胜,不贵持久。为什么?因为“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打久了,军队疲惫,锐气挫伤,攻城力竭,国家财力不足。
吴法把这些话抄在本子上,旁边写自己的理解:“哨所防务,亦可运用。示弱诱敌,暗设埋伏。巡逻不定时,路线不固定。敌来则聚,敌退则散。”
他越读越觉得,这薄薄几十页,字字珠玑。以前打仗,靠的是勇猛和经验。现在才知道,打仗有这么多道理,这么多讲究。
有天夜里,王百川查哨回来,经过他窗外,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来。吴法正对着地图发呆,手里拿着炭笔,在破本子上画着什么。
“还不睡?”
“师父,你看。”吴法把本子推过去,“这是咱们哨所周边地形。东面是黑松林,适合埋伏。西面是乱石滩,视野开阔,但不易隐蔽。北面是鹰嘴崖,易守难攻。南面是官道,平坦,但容易被包抄。”
王百川看了看:“画得不错。然后呢?”
“我在想,《孙子》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咱们对周边地形熟,这是‘知己’。但对北狄人、马匪,了解不够。他们怎么行军,怎么扎营,怎么侦察,咱们知道得少。”
“所以?”
“所以我想,能不能抓个活口,审一审。或者,派几个机灵的,扮成猎户或商贩,去北边探探。”
王百川沉默片刻:“想法不错,但风险大。北狄人凶残,马匪狡猾,被抓到就是死。”
“我知道。”吴法说,“所以得从长计议。但这事,得做。不然,咱们永远是被动挨打。”
王百川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些想法,都是从书里来的?”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想的。”吴法老实说,“书里讲道理,实际得变通。”
“变通得好。”王百川拍拍他肩膀,“但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打仗,最终靠的是人。你读再多书,也得在战场上验证。”
“我明白。”
王百川走了。吴法继续看地图,看笔记。油灯暗了,他剪了剪灯花,火光跳了跳,映着他年轻而专注的脸。
窗外,北风呼啸。
哨所里,鼾声此起彼伏。
只有这间小屋,亮着一点光,像黑暗里的一颗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