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天白天
林晟和唐梨被挪到洞口那边后,洞里一下空了很多。
不是真的变大了,是人少了。说一句话,声音都像会碰到石壁,再折回来。顾行舟把他们和周猛放在一起,隔开一点,又把盖在上面的衣服拉平,像这样摆整齐了,活人和死人就还能分得开。
许沉靠着石壁坐着,一直没动。
他的伤在右小臂外侧。刚才那一下划过去的时候,只看得见血,顾行舟拿纱布缠了几圈,先压住了。这会儿再看,血倒是不怎么往外流了,可纱布下面已经开始慢慢鼓起来,边缘一圈发红。
顾行舟蹲下去,把纱布拆开。
伤口被血和泥糊着,皮肉翻开一小道,里头发白。顾行舟拿杯盖里那一点水去冲,刚把表面的血污冲掉,杯里就空了。他停了停,还是把湿布按上去,手很轻。
许沉的手臂却还是猛地一缩。
“疼?”顾行舟问。
许沉点了一下头。
顾行舟没说别的,低头重新把纱布缠上。
沈知遥坐在程野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程野还在烧,腿上的伤口一直没好。顾行舟这边刚缠完许沉,那边又过去看程野。程野靠在石壁边,眼睛半睁着,额头一摸还是滚烫。顾行舟给他换药时,他腿一动,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
“别动。”顾行舟说。
程野没说话,只把牙关咬住了。
换完药,顾行舟把剩下那点退烧药掰开,一半给了程野,一半留着。他没立刻给许沉。许沉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把受伤那只手往身后收了收。
那天的水更少。
顾行舟去接了很久,也只接到浅浅一层。回来以后,还是先给程野,再给许沉,最后才轮到自己和沈知遥。沈知遥接过的时候,杯盖里只剩一点浑浊的底。她低头抿了一口,喉咙里一股土腥味直往上翻。
“都省着。”顾行舟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和前几天不一样了。更硬,更短,像不是在商量,是在分配。
沈知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第9天
许沉的伤口彻底肿起来了。
纱布拆开,里面一圈红得发亮,边缘发白,摸上去发烫。顾行舟用手背碰了一下,又立刻拿开。许沉看着他,眼神有点发直,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个结果。
顾行舟没说结果,只说:“再冲一次。”
洞里的水已经很紧了。
顾行舟还是端着杯盖过去,慢慢往伤口上倒。那点水一碰上去,许沉肩膀一绷,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他没喊,只把嘴唇咬得发白。等顾行舟把纱布重新压上去时,他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遍。
“会不会发烧?”沈知遥忽然问。
顾行舟手停了一下。
“看着吧。”他说。
这一天,顾行舟开始更频繁地“安排”东西。
“水放我这儿。”
“程野挪进去一点,别靠洞口。”
“别都坐成一团,留出地方来。”
“先别说话,让他缓缓。”
他一条一条往下说。
沈知遥越来越少回应他。
不是故意对着干,是她已经看出来,顾行舟不是在做这些事有用,而是在靠这些事撑自己。谁先喝水,谁坐哪边,谁先开口,这些本来都不重要了。可他还在一件一件地分。
程野这天醒得稍久一点。
顾行舟把水递到他嘴边时,他看了顾行舟很久,才低声问:“林晟呢?”
顾行舟动作顿了一下。
“别说话。”他说。
程野没再问,只是眼睛慢慢往洞口那边移了移。那边几件外套压着尸体,轮廓还是看得出来。他盯了几秒,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最后把视线挪开了。
到了下午,许沉开始发冷。
洞里明明闷得厉害,他却一直发抖,肩膀缩着,像皮肉底下有什么在一阵阵打战。顾行舟摸了摸他额头,掌心顿住。
“烧了。”他说。
许沉自己也知道。
他把那只伤手按在腿边,手指绷得很紧,像想把那一阵阵往上翻的晕压下去。可压不住。到了傍晚,连坐直都开始费劲,只能靠着石壁,一点点往下滑。
顾行舟把最后一点退烧药拿出来,掰了半片给他。
许沉接过去,看了两眼,才塞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得很艰难。
沈知遥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洞里安静。
是人安静。
闹到这一步之后,谁都不再争了。只剩下病,伤口,高烧,还有越来越重的气味,慢慢往每个人身上落。
第10天
许沉已经起不来了。
他整个人烧得发红,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得厉害。顾行舟把他扶坐起来喂水,他喝得太急,刚喝下去就咳,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流进衣领里。咳完以后,他看着顾行舟,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冷。”
顾行舟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拽下来,搭到他肩上。
没什么用。
到了中午,许沉开始说话了。
最开始只是很低地重复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不是想杀他。”
顾行舟坐在洞口那边,手里捏着那个空杯盖,像没听见。沈知遥靠着程野坐着,也没有回头。程野在昏沉里咳了一声。
“抽到他了。”许沉的声音发哑,“抽到他了,他不认……那不就乱了吗。”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背诵一个必须继续说下去的理由。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连自己都快信不住了。
顾行舟终于开口:“少说两句。”
许沉闭了嘴。
可只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说:“如果都可以不认,前面那张纸算什么?”
这次,沈知遥转头看了他一眼。
许沉靠着石壁,脸烧得通红,眼神却已经有些散了,不像是在看他们,更像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沈知遥说。
许沉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接话。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我知道没用。”
他说完这句,眼眶竟有一点发红。
“可我不是乱来的。”他看着沈知遥,“你知道吗,我不是乱来的。”
沈知遥没再接。
她接不了。
周猛死了。林晟死了。唐梨死了。她没办法替任何一个人说一句“你不是乱来的”,也没办法真的把许沉看成一个疯子。
夜里,许沉开始打寒战。
不是普通的抖,是整个人一阵一阵发颤,连牙齿都在轻轻打战。顾行舟又去摸他额头,热得更厉害了。他拿湿布给他擦脸,布刚碰上去,许沉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顾队。”
顾行舟动作顿了一下。
许沉抓得很紧,眼神却已经乱了:“会好吧?”
顾行舟没马上回答。
许沉盯着他,像是非要听见一个答案。
过了两秒,顾行舟才说:“先熬过去再说。”
他慢慢把手松开,靠回石壁上,闭了闭眼。
第10天凌晨
许沉的伤口彻底坏了。
纱布拆开,里面一片红肿发亮,边缘发黑,脓液混着血一起渗出来,味道冲得人皱眉。顾行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行了。
他手里没有干净水,也没有药。
连重新包扎,都只是把更坏的东西再裹进去。
“别弄了。”许沉忽然说。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没用了。”许沉声音很轻,像已经连疼都懒得喊了。
顾行舟没理,还是把纱布缠上去。缠到最后,手上忽然一用力,许沉疼得肩膀猛地一颤,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顾行舟。”沈知遥低声叫了他一声。
顾行舟像这才回神,手松了一点。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外面还是没有声音。
洞里只剩石缝里那一点风,和几个人重重轻轻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许沉忽然撑着地坐直了。
他那时烧得厉害,动作却快得吓人,一下就坐了起来,呼吸乱得像要断掉。他抬头,眼睛直直盯着前面,哑着嗓子说:“救我。”
洞里另外三个人都看向了他。
许沉扶着石壁,想站,没站起来,只能往前爬了一点。那只受伤的手臂拖在身后,一碰到地面,他疼得脸都白了,还是没停。
“救救我。”他说。
这一次,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
他爬到顾行舟面前,伸手去抓他裤脚。顾行舟下意识后退了一下,又停住。
“顾队。”许沉仰头看他,眼眶通红,嘴唇发抖,“你救救我。”
顾行舟站着,没动。
“我没药了。”他说。
许沉像没听见,只是继续抓着他:“你救救我。”
“我真没药了。”
“我不想死。”
这句说出来的时候,洞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知遥看着许沉,忽然想起他杀周猛之后说的那句“抽到他了”。那时他的脸也是白的,可眼神还硬。现在那点硬一点都不剩了,只剩一个很普通、很难看、很无助的人,趴在地上求别人别让自己死。
顾行舟最后还是蹲下去,想把他扶回去。
许沉抓得很紧,不肯松。
“顾队。”他的声音已经快裂了,“我不是故意的。”
顾行舟动作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很空。
许沉自己也听出来了。他看着顾行舟,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还想再问点什么,最后却只剩一阵更急的喘。紧接着,他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手也跟着一松,像身体里最后那点绷着的劲突然断了。
顾行舟伸手去探他鼻息。
停了很久,他才慢慢收回手。
“……没了。”
沈知遥没有说话。
程野也没有。
洞里只剩顾行舟自己的呼吸声,很重,也很乱。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低声说:“别碰他。”
沈知遥抬头看他。
顾行舟脸色灰白,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被这几天一下掏空了。
“他先放那儿。”他说,“你们坐里面一点。别靠近洞口。水明天再接,先留着。”
他一条一条往下说,像还在带队,像还在安排什么。
沈知遥看着他,心里忽然一沉。
顾行舟已经开始抓壳了。
谁坐哪,谁先喝水,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别说话。像只要这些顺序还在,事情就还没有彻底坏到底。
可洞里现在只剩三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