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 1901年的初夏。

　　林砚已经半岁了，长得白白胖胖，眉眼越来越清俊，一双眼睛黑亮通透，像盛着山间的清泉，不管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生得好。

　　可唐门内院的人，看这孩子的眼神，却越来越复杂。

　　半岁的孩子，大多还在牙牙学语，连坐都坐不稳，可林砚已经能稳稳地坐在蒲团上，不哭不闹，能安安静静地待上大半天。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对炁的敏感，已经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唐婉清的院子里，种着一片湘妃竹，是林鹤年亲手栽的。每天清晨，唐婉清都会在竹林里修炼观自在心法，运转五保护身法。而每次她练功的时候，林砚都会被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一开始，唐婉清只当孩子是好奇，没放在心上。直到那天，她修炼到紧要关头，土木二气在体内急速流转，一丝没控制住的气毒，顺着指尖溢出，落在了旁边的竹叶上。

　　那片翠绿的竹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黄。而摇篮里的林砚，突然伸出小手，朝着那片枯黄的竹叶指了指，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小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唐婉清心里一动。

　　她故意收敛了气息，指尖再次凝出一丝极淡的气毒，朝着另一片竹叶弹了过去。气毒无色无味，哪怕是唐门内门的弟子，不刻意运转观自在心法，都察觉不到。

　　可就在气毒触碰到竹叶的瞬间，林砚再次伸出小手，精准地指向了那片竹叶，嘴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像是在提醒她。

　　唐婉清彻底愣住了。

　　一个半岁的孩子，没有经过任何修炼，竟然能精准地察觉到唐门最隐蔽的气毒？

　　她立刻走到摇篮边，把林砚抱了起来。孩子被抱在怀里，立刻就放松了下来，小脑袋靠在她的颈窝里，小手却还指着那两片枯黄的竹叶，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唐婉清抱着孩子，指尖凝出一丝温润的土木二气，轻轻绕着孩子的小手转了一圈。林砚立刻就感受到了，小手抓着她的手指，跟着那股炁息转了起来，体内原本微弱的炁息，也跟着她的炁息，同步流转了起来。

　　他就像一面天生的镜子，能精准地映照出炁的每一丝流动，每一次转折，甚至能完美地复刻出来。

　　唐婉清终于确定，自己的儿子，天生就拥有着对炁的极致感知力，天生就契合唐门观自在心法的核心——观。

　　观，是抱元守一，灵台空明。先看清自己，再看透世间万物。

　　寻常唐门弟子，要练上三五年，才能摸到观自在心法的门槛，才能做到精准感知周遭的炁息。可林砚，从出生起，就已经站在了这个门槛上。

　　这件事，唐婉清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长老会。她知道，一旦长老们知道了林砚的这份天赋，只会更紧地把孩子捆在唐门里，逼他走刺客的路，绝不会给他半分选择的余地。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林砚面前运转心法，却从不刻意教他什么。她只是想看看，这份天生的天赋，能走到哪一步。

　　而林砚的成长速度，一次次刷新着她的认知。

　　七个月的时候，他能精准地感知到，院子里每一根竹子的炁息流动，能分辨出哪根竹子生了虫，哪根竹子要发新芽。

　　八个月的时候，他能隔着院墙，感知到院外巡逻的唐门弟子的位置，能分辨出他们身上的炁息，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子弟。

　　九个月的时候，他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每次唐婉清练幻身障，隐匿身形的时候，他都会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隐身的位置，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咯咯地笑。

　　幻身障是唐门独有的气控隐身术，以气包裹体表，扭曲折射光线，同时收敛自身气场和生命气息，让对手无法感知探测。哪怕是唐门的资深弟子，都未必能精准识破同阶弟子的幻身障，可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竟然能一眼就找到隐身的她。

　　唐婉清又惊又喜，抱着孩子，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你这个小机灵鬼，到底是怎么找到娘的？”

　　林砚咯咯地笑着，小手指着她的身体，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他说不清楚，可他自己知道，他能“看”到母亲的炁。哪怕她把气息收敛得再好，把身形藏得再严实，她体内流转的炁，在他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灯火一样，清晰无比。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带着属于自己的炁的痕迹。山是沉厚的，水是流动的，竹子是向上生长的，人身上的炁，更是千差万别。母亲的炁是温润的，像溪水；父亲的炁是沉稳的，像山石；那些长老们的炁是冰冷的，像淬了毒的刀；院子里的仆役的炁，是小心翼翼的，像风中的飘絮。

　　他能看清每一股炁的流动，能感知到每一丝炁的变化，就像天生就带着一双能看透万物的眼睛。

　　可这份天赋，也让他感知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天夜里，林鹤年和唐婉清都睡熟了，林砚躺在自己的小摇篮里，却突然醒了过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陌生的、冰冷的炁息，出现在了院墙外。那炁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像影子一样，贴在墙上，一点点地朝着院子里渗透过来。

　　这股炁息，和他之前感知到的所有唐门弟子的炁息都不一样。它带着一种扭曲的、能抹除一切痕迹的力量，所过之处，院子里草木的炁息，都像是被擦掉了一样，变得黯淡无光。

　　林砚的小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的哭声又急又响，瞬间就惊醒了唐婉清和林鹤年。

　　唐婉清几乎是瞬间就坐了起来，一把抱起摇篮里的林砚，五保护身法瞬间运转，土木二气护住全身，指尖已经凝了气毒，眼神锐利地扫向院子四周：“怎么了砚儿？别怕，娘在。”

　　林砚被抱在母亲怀里，哭声渐渐小了，可小手指着院墙的方向，嘴里不停地说着“咿呀、咿呀”，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唐婉清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孩子天生胆子大，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哭，更不会怕成这样。

　　她给林鹤年使了个眼色，林鹤年立刻起身，抄起墙边的唐门短刃，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幻身障瞬间展开，身形隐入了夜色里。

　　唐婉清抱着林砚，缓步走到窗边，观自在心法运转到极致，灵台空明，仔细感知着院子里的每一丝炁息。

　　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夜风吹动竹叶的声音，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没有半分异常。刚才那股陌生的炁息，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过多久，林鹤年回来了，对着唐婉清摇了摇头，脸色凝重：“院子里没有异常，院墙外面也没有脚印，没有炁痕，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孩子做噩梦了？”

　　唐婉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砚。孩子已经不哭了，可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小眼睛还盯着院墙的方向，满脸的警惕。

　　她摇了摇头，心里泛起了一丝寒意。

　　她太清楚唐门的幻身障了，哪怕是顶尖的刺客，也不可能在她的感知里，来无影去无踪，连半分炁痕都留不下。除非，对方的隐匿术法，远超唐门的幻身障，甚至能抹除自己留下的所有炁的痕迹。

　　能做到这一点的，绝不是普通的江湖异人。

　　她低头，轻轻拍着林砚的背，柔声安抚着，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偷偷进入唐门禁地祖师洞，看到的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残句。

　　“执镜人，善抹炁痕，篡改过往，隐于暗影，千年不绝。”

　　“创玄鉴术，以炁为镜，照见真实，不被磨灭，以抗执镜。”

　　那时候她年纪小，只当是祖师留下的传说，没放在心上。可今天，儿子感知到的这股陌生炁息，那能抹除一切痕迹的诡异能力，瞬间就让她想起了这两句话。

　　难道，传说里的执镜人，真的存在？而且，已经盯上了她的儿子？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林砚。孩子已经放松了下来，靠在她的怀里，小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嘴里发出软软的咿呀声。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儿子天生就有这种观炁的天赋，天生就能映照炁的流转。这不是巧合，这是血脉里的传承，是千年前创派祖师留下的，对抗执镜人的力量。

　　玄鉴术的传人，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唐婉清抱着孩子，指尖微微收紧，眼神里满是坚定。不管暗处的东西是什么，不管执镜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她都会拼尽一切，护住自己的孩子。

　　夜色渐深，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可唐婉清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里，而她的孩子，天生就带着对抗暗影的使命。

　　摇篮里的林砚，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一声哭，揭开了怎样的秘密，也不知道自己血脉里藏着怎样的传承。他只知道，有母亲在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而他天生的那双能观炁的眼睛，终将在未来，照见所有被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