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双名之困,门规如墙
庚子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月,大巴山就飘起了碎雪。唐家河的溪水结了薄冰,山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吊脚楼的木窗,却吹不散内院正厅里凝滞的气氛。
今天是林砚的百日宴,也是内门长老会正式召见唐婉清夫妇的日子。
正厅上首,坐着唐门四位内门长老,都是唐姓直系,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周身都带着常年修炼毒术沉淀下来的冷冽气息。为首的大长老唐宗山,是唐门如今辈分最高的人,也是创派祖师的直系后人,手里握着唐门的最高权柄。
下首,唐婉清抱着襁褓里的林砚,笔直地站在厅中,林鹤年站在她身侧,微微垂着头,却始终挺直了脊梁。
百日宴的红绸挂在廊下,可厅里却没有半分喜庆的气氛。
“婉清,百日已过,孩子的名字,该入族谱了。”唐宗山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目光落在襁褓里的林砚身上,带着审视,“我和几位长老商议过了,就定唐墨这个名字,墨字,合唐门暗杀毒术的意,也合内门子弟的辈分。今日就把名字登进内门族谱,昭告全族。”
唐婉清抬眼,对上唐宗山的目光,语气平静:“回大长老,孩子的名字,我们已经定了。对内,族里可以叫他唐砚,入族谱的名字,也用唐砚。对外,他的学名,叫林砚。”
“放肆!”
话音未落,二长老唐宗海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眼神凌厉如刀:“唐婉清!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唐门立派千年,内门子弟,从来没有随外姓父姓的道理!你是创派祖师的直系后人,竟敢带头坏了门规?!”
“我没有坏门规。”唐婉清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入族谱的名字是唐砚,随母姓唐,认唐门的根,守唐门的规矩,没有半分逾越。林砚这个名字,只是他走出唐门之后用的学名,不影响他在族里的身份,更坏不了唐门的规矩。”
“不影响?”三长老唐宗林冷笑一声,接过话头,“外门弟子挤破了头想入赘内门,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后代能姓唐,能入内门!今天你开了这个口子,让你的孩子随外姓,以后外门弟子怎么看?内门的规矩还要不要了?唐门内外门的尊卑,还要不要了?”
“尊卑?”唐婉清终于抬眼,扫过三位长老,“唐门立派,靠的是手里的刀,身上的术,不是靠姓氏尊卑。创派祖师定下规矩,只传唐姓血脉,为的是守住唐门的传承,不是为了把后人困在一个姓氏里。这孩子身上流着唐家的血,天生对炁敏感,是练唐门功法的好苗子,难道就因为多了一个对外的名字,就不是唐家的人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唐宗山重重地哼了一声,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就问你,唐墨这个名字,你认不认?族谱上,只准有这一个名字!”
襁褓里的林砚,像是感受到了厅里紧绷的气氛,原本安安静静的,突然挥了挥小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脑袋往唐婉清怀里缩了缩,却没有哭。
他天生对炁的敏感,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上首的三个老人身上,带着充满敌意的、冰冷的炁息,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地朝着他和母亲刺过来。而母亲身上的炁息,原本温润平和,此刻却绷紧了,像拉满的弓,护住了他和身边的父亲。
林鹤年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唐婉清身前,对着四位长老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大长老,各位长老,这件事,是我的主意,和婉清无关。孩子是唐家的血脉,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他会好好修炼唐门的功法,守唐门的规矩,绝不会给唐门丢脸。林砚这个名字,只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想给孩子留一点念想,绝没有要坏唐门规矩的意思。”
“你闭嘴!”唐宗山的目光瞬间落在林鹤年身上,满是鄙夷和怒意,“你一个入赘的外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当年要不是婉清执意要嫁你,你连唐门内院的门都进不来!现在竟敢撺掇婉清坏我唐门的规矩,我看你是活腻了!”
林鹤年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在这些内门长老眼里,他永远是个外人,他说再多,都只会火上浇油。
一直沉默的四长老唐宗河,终于开了口。他是四位长老里最年轻的,也是和唐婉清关系最近的,是唐婉清的亲叔叔。他看了看唐婉清,又看了看几位怒气冲冲的长老,缓声说道:“大哥,二哥,三哥,婉清也是一片爱子之心。这孩子的根骨,大家都看在眼里,百年难遇的好苗子,未来是要接唐门的班的。为了一个名字,闹得太僵,也不好。”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看这样,族谱上,就登唐砚这个名字,合了内门的规矩。私下里,你们叫他林砚,我们不管。但是有一条,在唐门里,在所有唐姓族人面前,他必须叫唐砚,认唐姓,不能提林砚这个名字。等他成年之后,若是能为唐门立下大功,到时候再议其他,如何?”
唐宗山的脸色沉了沉,和另外两位长老对视了一眼。
他们心里清楚,唐婉清是内门天赋最高的弟子,这孩子又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真的闹僵了,对唐门没有半点好处。可门规不能破,这个口子,绝不能开得太大。
良久,唐宗山才冷哼一声,对着唐婉清道:“就按老四说的办。族谱上,登唐砚这个名字。在唐门地界,他必须姓唐,认唐家的根。若是让我们知道,你在外人面前,让他随林姓,坏了唐门的规矩,休怪我们不念血脉之情。”
他的目光落在襁褓里的林砚身上,带着警告:“还有,这孩子三岁起,必须入内门学堂,修炼观自在心法,走唐门子弟该走的路。你别想教他那些舞文弄墨的旁门左道,污了他的根骨。”
唐婉清抱着孩子,对着长老们微微躬身:“多谢长老成全。孩子的修炼,我会亲自盯着,绝不会让各位长老失望。”
走出正厅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林鹤年撑开油纸伞,遮住了唐婉清和怀里的孩子,看着妻子紧绷的侧脸,低声道:“婉清,委屈你了。”
唐婉清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砚。孩子已经睡着了,小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还在记着刚才厅里的敌意。她伸手,轻轻抚平了孩子的眉头,声音很轻:“不委屈。他是我的儿子,我护着他,天经地义。”
她抬眼,看向远处被大雪覆盖的群山,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唐门的规矩,困不住真正有本事的人。等他长大了,想走什么样的路,都由他自己选。我这个做母亲的,能做的,就是给他多留一条路。”
林鹤年看着她,心里又暖又酸。他知道,为了这个折中的结果,唐婉清扛下了多大的压力。长老们看似松了口,实则给孩子套上了更紧的枷锁,三岁入内门学堂,修炼唐门功法,未来的路,早就被他们定死了。
可他也知道,唐婉清从来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
回到院子里,唐婉清把睡着的林砚放在摇篮里,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孩子皮肤的瞬间,她突然愣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体内,一股极淡、却极其规整的炁息,正在缓缓流转。那炁息的走向,竟然和五保护身法的基础心法,土木二气的流转路径,一模一样。
一个刚满百日的婴儿,没有任何人教,竟然能自主运转唐门的基础心法?
唐婉清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她伸出手,一丝极细微的、不带半分毒性的土木二气,从指尖溢出,轻轻探入了林砚的体内。
那股外来的炁息刚进入孩子的经络,林砚体内原本微弱的炁息,瞬间就察觉到了,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像水一样,顺着她的炁息流转,完美地契合了她的炁的走向,没有半分滞涩。
甚至,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孩子的炁息,正在“看”着她的炁,像一面镜子,把她的炁的流转路径,完完整整地映照了出来。
唐婉清猛地收回手,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孩子,眼里满是震惊。
天生炁感,能自主感知并复刻炁的流转路径。这种天赋,别说唐门百年,就是立派千年以来,都从未见过。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孩子在百日宴的正厅里,能精准地感知到长老们的敌意,能在紧绷的气氛里,始终不哭不闹。他不是不懂,他是能“看”到。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林砚翻了个身,小嘴咂了咂,继续睡着。他不知道,自己天生的这份天赋,会在未来,掀起多大的风浪。
而此刻,唐门后山的密林里,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隐在树影里,目光穿过重重屋舍,落在了唐婉清的院子方向。他周身的炁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连唐门遍布山林的警戒机关,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天生灵明,能观炁留痕……玄鉴术的传人,终于又出现了。”
人影低声呢喃了一句,身形一晃,像融入了风雪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雪地上,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抹除的炁痕。
执镜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这个刚出生百日的婴儿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