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庚子蜀雨,唐门啼声
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庚子。
京津城头的洋枪炮火声,顺着长江水脉一路往西,震得蜀地群山都泛起了隐隐颤意。八国联军破了北京城,慈禧带着光绪帝西逃,天下大乱,流民四起,连深处川蜀腹地的大巴山,都能听见山外传来的乱世风声。
可这风声,却吹不进唐家河深处的唐门。
大巴山的褶皱里,嘉陵江支流绕着青黑色崖壁转了三道弯,才堪堪露出一片藏在浓荫里的吊脚楼群。黑瓦木墙顺着山势铺展,没有寻常门派的山门牌坊,没有香火缭绕的祖师殿,甚至连块刻着“唐门”二字的石碑都没有。
这就是唐门,川蜀异人界最特殊的存在。不供祖师,不敬天地,不近鬼神,只守着那位千年前女创始人留下的门规,在这深山里扎了根,活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刺客宗族。
雨丝裹着蜀地的湿冷,敲打着内院的木窗。窗内没有寻常人家生产时的稳婆与喧闹,只有两个身着青布劲装的女子守在床榻边,指尖都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炁息——那是唐门独有的气毒,哪怕是生产这种气血翻涌的关头,内门唐姓子弟,也绝不会卸下半分防备。
床榻上躺着的女子,名唤唐婉清,是唐门创派祖师的直系后人,内门里天赋最高的子弟之一,也是这一代最被寄予厚望、有望练成丹噬的人。
此刻她额角覆着冷汗,脸色苍白,却连一声痛哼都没有。左手按在床沿,指尖扣进了硬木里,右手始终平放在小腹上,五保护身法的土木二气,正顺着经络缓缓流转,先固脾土、养肝木,在脏腑外形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内护膜,既护住自身气血,也稳稳托住腹中即将降世的孩子。
这是唐门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先护己,再伤人,哪怕是面对生育这场九死一生的关口,也绝不动摇。
站在门外的男人,就是入赘唐门的外门弟子,林鹤年。
他是江南书香门第出身,年少时家道中落,流落川蜀,被唐门外门收留。凭着一股韧劲,他把外门的幻身障、絮步、瞬击练到了极致,是外门弟子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十年前,他入赘唐家,成了唐婉清的丈夫,却始终没能真正融进这个只认唐姓的内门圈子里。
唐门的规矩铁一样硬:内门只传唐姓血脉,外门弟子唯有入赘内门,后代随母姓唐,才能完成阶级跃迁,从外姓旁支变成内门嫡系,触碰唐门真正的核心传承。可入赘的男子,终究只是外姓,哪怕是孩子的父亲,在内院也始终是个外人。
雨还在下,林鹤年背靠着廊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唐门短刃。刃身淬了他亲手炼制的淡而无味的气毒,刃口锋利,能瞬间击穿重甲,可此刻这柄能取人性命的利刃,却给不了他半分安稳。
他听着屋内细微的动静,眉头紧锁,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孩子,不能只做唐门的一把刀。
内门的长老们早就放了话,若是生下男孩,便取名唐墨,入内门族谱,三岁起练观自在心法,十岁修五保护身法,成年后便冲击丹噬,做唐门最锋利的刺客。
可林鹤年不想。他见过太多唐门弟子,一辈子困在这深山里,守着门规,练着杀术,要么死在刺杀的任务里,要么练丹噬不成,落得个经脉尽断、七窍流血的下场。他见过外门弟子为了入赘内门,拼了命地练功,一辈子谨小慎微,只为给后代挣一个唐姓,却终究活成了唐门这台杀人机器里的一颗螺丝。
他的孩子,该看看山外的天地。该知道这世间除了杀人的术法,还有字里行间的春秋,还有能被笔墨记下来的历史,还有不被门规捆死的、活泛的人生。
“哇——”
一声清亮的婴啼,骤然划破了雨幕里的寂静。
林鹤年浑身一震,猛地直起身,手已经按在了门上,却又硬生生停住了。唐门的规矩,内门女眷生产,外男不得入内,哪怕是孩子的父亲,也得等内门女弟子验过孩子的根骨,通传之后,才能进去。
这短短数十息的等待,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没过多久,木门被拉开,为首的唐姓女弟子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也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恭喜姑爷,是个男孩,根骨极佳,天生对炁敏感,是练我唐门功法的好料子。婉清姐让你进来。”
林鹤年快步走了进去,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木二气的温润气息。床榻上的唐婉清脸色依旧苍白,却对着他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小小的一团,眼睛却睁着,黑葡萄似的,正滴溜溜地看着房梁,不哭不闹,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你看,他的眼睛,亮得很。”唐婉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产后的虚弱,“长老们已经看过了,说这孩子,是内门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林鹤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软乎乎的脸颊,那孩子居然伸出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一股极淡、却极纯粹的炁息,从孩子的指尖传了过来。
那炁息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没有半分杂质,天生就带着对周遭炁场的敏锐感知。林鹤年心里一酸,抬头看向唐婉清,声音放得很低,却异常坚定:“婉清,我想给他取个学名,叫林砚。砚台的砚。”
唐婉清的眉头微微一蹙。
她是唐门内门的直系传人,一辈子守着门规长大,比谁都清楚这规矩的分量。入赘弟子的孩子必须姓唐,入内门族谱,这是千年来定死的规矩,是内外门之间不可逾越的红线,一旦破了,就是和整个内门长老会作对。
“我知道不合规矩。”林鹤年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里满是恳求,“乳名可以叫唐砚,对内,在唐门里,他是唐家人,是内门的唐墨。可对外,走出这大巴山,他是林砚,是我的儿子。我不想他一辈子困在这深山里,只做个杀人的刺客。我想让他知道,这世间除了刀光剑影,还有笔墨春秋,还有能被记下来的人和事。”
唐婉清沉默了。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着眼前的丈夫。十年夫妻,她比谁都清楚林鹤年的憋屈。他空有一身本事,满腹经纶,却因为外姓,在唐门里连议事的资格都没有,连触碰丹噬的门都摸不到。她也见过太多内门子弟,为了练丹噬,把自己练得人不人鬼不鬼,一辈子困在这深山里,连山外的太阳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
她是唐门的弟子,可她也是一个母亲。
良久,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正睁着眼睛,看着她,小手还攥着林鹤年的手指,不肯松开。
“好。”唐婉清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对内,他是唐砚,是唐门内门的子弟。对外,他是林砚,是你的儿子。长老们那边,我去说。”
林鹤年的眼眶瞬间红了,对着唐婉清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久久没有直起来。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透过木窗的缝隙,照在了襁褓里的婴孩身上。那孩子仿佛感受到了光,小手挥了挥,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青山,和那片漏进来的天光。
没人知道,这个庚子年出生在唐门深处的孩子,会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用一支笔,一面玄鉴,记录下整个异人界最动荡的百年历史。没人知道,他会见证三十六贼的结义,会亲历甲申之乱的浩劫,会在沉睡六十年后再次醒来,把那段被篡改、被掩埋的真相,重新摊在阳光之下。
更没人知道,就在这个孩子出生的同一天,千里之外的江西龙虎山,天师府里,一个叫张之维的男婴呱呱坠地;陕西蓝田的枯树下,一个被冯姓道士收留的弃婴,被取名为冯耀,也就是后来的无根生。
三个同年出生的孩子,终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撑起异人界的半个风云。
此时的林砚,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孩,只凭着天生对炁的敏感,感知着这个世界。他能感受到母亲体内流转的温润土木二气,能感受到父亲指尖凝着的瞬击的劲,能感受到屋外廊下,那些内门弟子身上带着的、冰冷的毒炁,能感受到这深山之外,那片乱世里,翻涌的、无数人的炁息。
他的人生,从这场蜀地的雨里,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