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癸卯，三月初六。

　　这一天，是林砚的三岁生日，也是周岁宴上，定下的三年之约，最终考核的日子。

　　天还没亮，整个唐门就已经醒了。内院正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演武场的擂台也已经搭好，全族的弟子，不管是内门还是外门，都早早地赶到了演武场，等着看这场万众瞩目的考核。

　　上首的看台上，四位内门长老端坐正中，脸色严肃，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周围坐着内门的核心子弟，外门的管事，还有唐门的旁支族人，整个演武场，坐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今天的考核，议论着那个三岁的孩子。

　　“你们说，唐砚今天能通过考核吗？大长老他们提的要求，也太苛刻了，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好说，这孩子是真的邪门，天生对炁敏感，听说一岁多就能运转五保护身法，两岁就能用幻身障，说不定真的能创造奇迹。”

　　“奇迹？我看难。长老会摆明了就是要刁难他，就算他能过了前两关，最后一关刺杀考核，也绝对过不去。那可是外门弟子出师的考核，里面全是唐门最顶尖的机关陷阱，还有内门弟子假扮的目标，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完成？”

　　“也是，我看啊，今天这场考核，就是走个过场。最终的结果，早就定好了，这孩子，终究还是要被长老会接管。”

　　议论声此起彼伏，可坐在上首的唐宗山，却始终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时不时地扫向演武场的入口。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考核，不只是要给唐婉清一个下马威，把孩子牢牢地抓在长老会手里，更是给暗处的那些人，一个机会。

　　昨天夜里，有人给他送了一封密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考核之时，取林砚性命，保你唐门百年安稳。

　　他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谁，可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实力深不可测，对方手里的力量，足以让唐门万劫不复。而且，对方的目标，和他一样，都是要除掉林砚这个唐门的“叛逆”。

　　他不在乎对方是谁，也不在乎对方有什么阴谋。他只知道，今天这场考核，林砚必须输，也必须死。只有这样，唐门的规矩才能保住，内门的权威才能保住，唐门才能安稳。

　　就在这时，演武场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了过去，议论声戛然而止。

　　唐婉清牵着林砚的小手，缓步走了进来。林鹤年跟在他们身侧，身姿挺拔，脸色平静。

　　三岁的林砚，穿着一身青色的小劲装，长发束起，眉眼清俊，眼神明亮。他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牵着母亲的手，一步步走进演武场，面对周围数千道目光，没有半分怯意，脸上始终带着平静的笑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场中所有人的炁息，好奇的，嘲讽的，同情的，恶意的。他也能感知到，上首的长老们身上，那股浓浓的敌意，还有演武场的四周，藏着的四道熟悉的、冰冷的炁息。

　　执镜人，果然来了。

　　他们就藏在演武场的暗处，等着考核开始，等着他落单，然后出手。

　　可林砚没有半分害怕。他的灵台空明，自在安然，所有的恶意和纷扰，都像水面的波纹，起起落落，却再也影响不到他的本心。

　　他牵着母亲的手，走到了演武场的中央，对着上首的四位长老，躬身行礼，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唐砚，见过各位长老。”

　　他用了唐砚这个名字，守了唐门的规矩，却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唐宗山看着场中这个三岁的孩子，心里微微一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孩子身上的炁息，温润圆融，深不可测，完全不像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该有的境界。哪怕是内门里练了十几年的弟子，都未必有他这般沉稳的炁息。

　　可他很快就压下了心里的惊讶，冷哼一声，开口道：“唐砚，三年之约，今日到期。按我们之前定下的规矩，今日考核，共分三关。三关全过，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你在唐门的身份，无人可以动摇。若是有一关不过，那就按之前的约定，由长老会接管你的教养，你父母，再也不能插手半分。”

　　“是，弟子明白。”林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好。第一关，考观自在心法。”唐宗山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我唐门功法，以观自在心法为根基，这一关，也是最核心的一关。要求很简单，观自在心法，达到小成境界，灵台空明，能精准感知百丈之内，所有的炁息变化。”

　　话音落下，演武场里瞬间响起了一阵哗然。

　　观自在心法小成，寻常弟子至少要练五六年，很多人练了一辈子，都只能停留在入门境界。让一个三岁的孩子，达到小成，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唐婉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想说话，却被林砚拉住了手。

　　林砚抬头，对着母亲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唐宗山，开口道：“不知大长老，要如何考核？”

　　唐宗山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十个内门弟子，立刻走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黑色的木盒。他们分散开来，站在演武场的四周，正好在百丈之内。

　　“这十个木盒里，有五个装着唐门的气毒，五个是空的。”唐宗山的声音响起，“你站在演武场中央，不能靠近，不能用手碰，只能用观自在心法感知，说出哪几个盒子里有毒气，哪几个是空的。十中九对，就算你过关。”

　　演武场里再次哗然。

　　这哪里是考小成境界？这分明是考大成境界！唐门的气毒无色无味，能收敛自身的炁息，就算是内门的资深弟子，也要靠近了，凝神感知，才能分辨出来。隔着百丈，用观自在心法分辨，就算是唐婉清，都未必能做到十中九对。

　　唐婉清瞬间就怒了，上前一步，对着唐宗山道：“大长老！你这是故意刁难！之前的约定，只要求心法入门，你现在用大成境界的标准来考核，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道理？”唐宗山冷笑一声，“他是唐门百年难遇的天才，自然要用天才的标准来考核。怎么？你对他没信心？还是说，这三年里，你根本就没好好教他练功，天天让他看那些没用的闲书了？”

　　“你！”唐婉清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反驳，林砚再次拉住了她。

　　林砚抬头，对着母亲笑了笑，然后松开她的手，往前站了一步，对着唐宗山道：“好，我接受考核。”

　　“砚儿！”唐婉清急了。

　　林砚回头，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坚定：“娘，相信我，我可以的。”

　　说完，他转过身，盘膝坐在了演武场的中央，双目轻闭，观自在心法瞬间运转到极致。

　　灵台空明，自在安然。

　　他的意识，瞬间扩散开来，百丈之内的所有景象，都清晰地映在了他的灵台之上。那十个木盒，每一个盒子里的炁息，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能“看”到，第一个盒子里，装着腐骨的气毒，炁息阴寒腐蚀；第二个盒子里，空空如也；第三个盒子里，装着麻痹神经的气毒，炁息黏腻缠绕……

　　只用了短短十息的时间，他就把十个盒子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十个木盒，清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一、三、五、七、九，五个盒子里有毒气。二、四、六、八、十，五个盒子是空的。”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十个内门弟子身上，等着他们揭晓答案。

　　唐宗山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林砚竟然真的能全部说出来。他对着那十个弟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按之前说好的做。

　　可就在这时，林砚再次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大长老，我劝你，还是让他们如实打开。我不仅知道哪个盒子里有毒，还知道，你让他们在六号盒子里，提前放了毒气，想让我答错。可惜，我看得清清楚楚，六号盒子里，现在确实是空的，可半个时辰前，你们往里面放过毒，那股炁痕，还留在盒子里，抹不掉的。”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唐宗山的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的林砚。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三岁的孩子，不仅能感知到盒子里现在的情况，竟然还能还原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这哪里是小成境界？这分明是观自在心法大成，才能做到的事！

　　那十个内门弟子，也慌了神，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打开！”

　　四长老唐宗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着那十个弟子厉声道：“当着全族的面，把盒子全部打开！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考核里动手脚！”

　　那十个弟子不敢违抗，只能一个个地，把手里的木盒全部打开。

　　一、三、五、七、九，五个盒子里，果然装着气毒，剩下的五个，全是空的。和林砚说的，分毫不差。

　　全场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呼声。

　　“我的天！全中！竟然真的全中了！”

　　“三岁啊！三岁就把观自在心法练到大成了！这简直是天才！不，是妖孽！”

　　“唐门立派千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天才！”

　　听着周围的惊呼声，唐宗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上首的长老们，微微躬身：“大长老，这第一关，我过了吗？”

　　唐宗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过了。”

　　“好。那第二关，考什么？”林砚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骄傲。

　　“第二关，考五保护身法。”唐宗海站了起来，强装镇定道，“要求很简单，运转土木流注，硬接我唐门三品气毒一炷香的时间，毒不攻心，就算你过。”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三品气毒，是唐门的烈性毒药，就算是内门弟子，也要用完整的五保护身法，加上解药，才能扛住。让一个三岁的孩子，硬接一炷香，这根本就是要他的命！

　　唐婉清瞬间就红了眼，挡在林砚身前，对着唐宗海怒声道：“二长老！你安的什么心？三品气毒，大人都未必能扛住一炷香，你让一个三岁的孩子扛？你这根本不是考核，是谋杀！”

　　林鹤年也冲了上来，挡在林砚身前，脸色铁青：“这一关，我们不考了！你们摆明了就是想害死砚儿！”

　　“不考？”唐宗海冷笑一声，“不考，就算他输！三年之约，愿赌服输，怎么？现在想反悔了？”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林砚从父母身后走了出来。

　　他看着唐宗海，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一关，我考。”

　　“砚儿！”唐婉清急了。

　　“娘，放心。”林砚回头，对着她笑了笑，“五保护身法，我已经大成了，土木流注，我也练熟了。这点毒，伤不到我。”

　　他转过身，对着唐宗海道：“来吧。”

　　唐宗海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对着旁边的弟子点了点头。

　　一个弟子端着一个小碗走了过来，碗里装着淡青色的液体，正是唐门三品气毒，无色无味，腐蚀性极强。

　　林砚接过小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全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唐婉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浑身紧绷，五保护身法随时准备出手，一旦孩子有任何意外，她会立刻出手解毒。

　　可林砚喝完毒，依旧站得笔直，盘膝坐下，双目轻闭，五保护身法瞬间运转。

　　土木二气在他体内飞速流转，脾土之气沉在丹田，形成一道厚厚的屏障，挡住毒炁的进攻；肝木之气顺着经络流转，修复被毒炁损伤的经脉；土木流注全力运转，减缓毒炁在体内的扩散速度。

　　那股烈性的毒炁，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却始终被土木二气牢牢地挡在脏腑之外，根本无法攻心。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流过。

　　香燃尽的那一刻，林砚缓缓睁开眼睛，张口，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毒血。体内的毒炁，被他用土木二气，完完整整地逼了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色依旧红润，气息平稳，没有半分中毒的样子。

　　“二长老，一炷香到了。这第二关，我过了吗？”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场中这个三岁的孩子，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

　　硬接唐门三品气毒一炷香，不仅没事，还自己把毒逼了出来？这五保护身法，分明已经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别说三岁的孩子，就是唐门现任的内门长老，都未必能做到！

　　唐宗海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宗山坐在椅子上，看着场中的林砚，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

　　他知道，自己小看了这个孩子。这个三岁的孩子，已经强到了超出他的想象。今天这场考核，他不仅没能刁难住他，反而让他在全族面前，一战成名，赢得了所有弟子的敬佩。

　　他咬了咬牙，知道不能再按原计划来了。第三关刺杀考核，已经难不住他了。必须用最后的办法，让他死在考核里。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全场朗声道：“好！第二关，过了！第三关，也是最后一关，实战刺杀考核！考核地点，后山的唐门生死阵！半个时辰内，穿过生死阵，完成刺杀目标，就算你过关！”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生死阵！那是唐门最凶险的刺杀考核阵法，里面布满了最致命的机关陷阱，毒瘴、暗器、杀阵，应有尽有，就算是外门最顶尖的弟子，进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让一个三岁的孩子，进生死阵，这根本就是让他去送死！

　　唐婉清瞬间就怒了，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唐宗山，怒声道：“唐宗山！你疯了！生死阵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清楚！你这根本就是想害死他！今天，谁敢让砚儿进生死阵，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演武场瞬间剑拔弩张，内门弟子纷纷拔剑，护住长老们，唐婉清孤身一人，挡在林砚身前，却没有半分退意。

　　就在这时，林砚再次拉住了母亲的手。

　　他抬头，看着母亲，眼神里满是坚定：“娘，别冲动。这一关，我去。生死阵，我不怕。我要让他们看看，我唐砚，配得上唐门的传承，也能走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上首的唐宗山，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大长老，我可以进生死阵。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若是我能穿过生死阵，完成刺杀，那从今往后，我在唐门里，想练什么功法，想学什么东西，都由我自己做主，长老会再也不能插手，更不能再刁难我爹娘。你敢不敢答应？”

　　唐宗山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立刻道：“好！我答应你！若是你能完成考核，从今往后，长老会绝不再插手你的事！可若是你死在里面，或是完不成，那就别怪我们心狠！”

　　“一言为定。”林砚微微颔首，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

　　他知道，生死阵里，不仅有唐门的机关陷阱，还有藏在暗处的执镜人。这一去，凶险万分。

　　可他不怕。

　　三年修炼，灵台初开，道心已定。他的路，要自己走，他的命，要自己握。不管是长老会的刁难，还是执镜人的阴谋，他都要一一跨过。

　　他转身，对着父母笑了笑，然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子，朝着后山的生死阵，一步步走去。

　　阳光洒在他小小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整个唐门，都将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个三岁的孩子，用自己的实力，赢下了自己的人生，也开启了属于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