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梦与现实
想不通的事情,暂时也只能不想了。因为更切实的痛苦已经袭来。王远山感觉到自己的头像要炸开了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冒烟,浑身一阵阵发冷,又隐隐有些发热。伸手摸摸额头,果然有些烫手。看来是那碗烈酒喝得太急,又没盖被子直接昏睡过去,着了凉。这下好了,没病也真把自己折腾出病来了。王远山苦笑着,这算不算“出师未捷身先病”?
难道是用错了方法?他躺在那里,昏昏沉沉地复盘了整个过程。或许,触发条件不是简单的“醉酒”,而是特定的酒?比如,必须是啤酒?昨晚在2025年,他喝的就是啤酒然后来到了这里。今天喝米酒,却纹丝不动。这个想法像一道微光,划过他混乱的脑海。对,可能是酒的种类不对!既然米酒不行,那就想办法去弄两瓶啤酒试试!这个念头让他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买啤酒?别说啤酒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小卖部是稀罕物,未必有卖;就算有,钱呢?他现在可是身无分文,连买散装米酒的三毛钱都是赊账的。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他这个“身无分文”的十一岁孩童。
晚饭时分,母亲陈宁没在饭桌上看到王远山,觉得奇怪,便来到他的房间。推开门,看到儿子病恹恹地蜷缩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有些粗重,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摸他的额头。“这么烫!肯定是昨天着凉了,快起来,妈带你去队部诊所看看!”母亲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王远山心里清楚,自己就是普通的着凉感冒,加上一点酒后的不适,并不需要去诊所(那意味着花钱和可能的打针)。他挣扎着坐起来,用沙哑的声音说:“妈,不用去诊所,我可能就是昨天着凉了,有点发烧。你帮我找点感冒药吃,再睡一觉就好了。”他知道家里常备着一些最便宜的感冒药片,比如安乃近或者去痛片。
母亲将信将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烫,但看他意识还算清醒,便出去翻找了一会儿,拿来一小包用旧报纸包着的白色药片和半杯温水。王远山认出那是安乃近,一种在当时很常见的退烧镇痛药,效果猛,副作用也明显。但他还是接过来,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药片粗糙,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苦味。
“吃了药就好好睡一觉,发发汗。”母亲叮嘱道,又去厨房盛了一碗温热的、更加稀薄的白粥进来,看着他勉强喝下去。王远山小时候虽然调皮捣蛋,但在生病这种事上还算让人省心,很少无理取闹。因此,母亲虽然心疼,但也没觉得有太多异常,只当是孩子贪玩着凉了。
吃了药,喝了点粥,王远山这一晚便早早睡下了。药力很快发作,他浑身出汗,体温在汗水中逐渐退去,但意识却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光怪陆离的状态。他一会儿梦到妻子廖晓丽,在2025年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门默默垂泪,眼神里是无助和绝望;一会儿又梦到一双儿女,女儿拿着成绩单欲言又止,儿子抱着破旧的足球,仰着小脸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带我去踢球?”在梦里,看着他们那孤独而无助的眼神,王远山的心都碎了,他想呼喊,想拥抱他们,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王远山与妻子的感情基础其实是很好的。他们是高中同学,青涩的校园恋情最终修成正果,结婚初期也曾有过甜蜜温馨的时光。两人育有一儿一女,也曾对未来充满憧憬。只是后来,社会变化太快,他几次对行业趋势判断失误,尝试创业都惨淡收场,不仅耗光了微薄的积蓄,还背上了债务。经济的压力像一座大山,逐渐压垮了生活的诗意,也改变了两人的性格。他变得焦躁、易怒、沉默,她则越来越焦虑、抱怨、疲惫。在社会上,他一次次碰壁,路越走越窄,最终活成了那个在深夜里买醉的落魄中年。
这一晚,在病痛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王远山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浮沉,心里充满了对另一个时空妻儿的愧疚与思念,也充满了留在这个时空的迷茫与不确定。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可以随时醒来的噩梦;多么希望,自己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弟弟王远河的声音就像准时的闹钟,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哥!起床没有?让我看看西红柿熟了没!今天肯定熟了吧!”
王远山被吵醒,头痛已经减轻了不少,但身体还有些乏力。听着弟弟在外面的叫嚷,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累。不是对弟弟不耐烦,而是这种完全被孩童思维和简单欲望支配的生活节奏,让他这个拥有复杂过往的灵魂感到一种深深的隔阂与疲惫。他懒得再应付,直接隔着门说道:“小山,那些西红柿我不要了,你都拿走吧,箱子也归你了。”
门外的王远河显然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一向“小气”、把这些“战利品”看得很紧的哥哥会如此大方。他扒着门缝又问了一遍:“真的?哥,你都给我?不反悔?”
“真的,都给你,快拿走。”王远山的声音带着宿醉未消和感冒初愈的沙哑与不耐。
再三确认哥哥不是开玩笑后,王远河发出一声欢呼,立刻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一样钻进来,爬到床底下,喜滋滋地把那个装着半生没熟的西红柿的破纸箱整个拖了出来,抱在怀里,生怕王远山反悔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
时间应该还不到早上六点。王远山躺在床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花板,又开始思考今天要不要去上学。装病?昨天已经用过了,再用恐怕会引起怀疑。肚子痛?理由太牵强。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既能合理逃学、又不让母亲和老师起疑的完美借口。
最终,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既然“回去”的尝试暂时失败(或者说方法可能不对),而他又确确实实地停留在这个时空,那么,作为一个“十一岁的学生”,上学就成了他无法逃避的日常。与其绞尽脑汁逃避,不如坦然面对。毕竟,现在的王远山,已经有了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心智远非真正的孩童可比。他不想再像记忆中那样,跟同村那几个后来让他伤透心的小伙伴过多掺和,保持距离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