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色的主角光环
家里的午饭很简单,甚至不需要再开火。粤西农村的习惯,早上煮一大锅白粥,往往就把中午的饭也一并带出来了。这里说的“白粥”,和后来城市里、或者广州地区那种煮得粘稠软烂的粥不同。粤西农村的白粥,米粒分明,汤是汤,米是米,吃起来清爽,带着米香,既能解渴又能果腹。配菜更是简单:一小碟自家腌的、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一碟黄澄澄、脆生生的萝卜干。这就是一顿典型的农家午餐,简单,甚至清苦,但却有着食物最本真的味道。
在众人围着方桌,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粥的时候,母亲果然又问起了王远山上午没上学的事。王远山只好把“肚子痛”的理由再次搬出来,说得更加详细具体,甚至编造了在奶奶这里吃了点“保济丸”(一种常见的家庭备用药)的情节。母亲脸上露出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追问现在感觉怎么样,下午还能不能去上学。王远山连忙摇头,说肚子还是隐隐作痛,下午的课肯定是上不了了,需要在家休息。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是叮嘱他好好躺着,别乱跑。
王远山心里有自己的打算。现在,该见到的家人,差不多都见到了(爷爷和父亲一时见不到)。下午,等弟弟和小姑去上学,母亲再去田里,奶奶回房休息,家里就会重新安静下来。那时,他就可以偷偷回到房间,拿出那碗藏好的米酒……
是去,是留,终究要有一个决断。
“也许……真的只是个梦呢?”
当下午的阳光逐渐西斜,院子里只剩下鸡鸣和偶尔的风声时,王远山再次坐到了自己的床沿,双手捧起了那碗已经静置了几个小时、酒气似乎更加醇冽的米酒。碗身冰凉,酒液微微荡漾。
他闭上眼睛,使劲地回忆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2025年夜晚的争吵与醉倒,到在1989年清晨醒来见到弟弟;从母亲年轻的背影和唠叨,到校园的喧闹与陈老师的呵斥;从奶奶昏暗房间里的絮语,到午饭时那碗清澈见底的白粥和咸菜……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触手可及。
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一场由酒精催生的、漫长而细腻的幻觉?
如果喝了它,真的能回去,那么2025年的廖晓丽和孩子们,是否正焦急地寻找着他?如果他再也回不去,留在这个世界,他又该如何以十一岁的身体和四十三岁的心智,去面对接下来的人生?去改变那些已知的遗憾?去避免那场导致手臂残疾的意外?甚至……去尝试改变像陈老师那样令人惋惜的命运?
未知带来恐惧,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冒险者的兴奋。
“要是个梦就好了……”他低声喃喃,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对“现实”责任的逃避,对“梦境”美好的贪恋,以及对不可知未来的茫然。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1989年秋天这清冽的空气和家的味道全部吸入肺腑。然后,他端起粗瓷碗,将碗沿凑近嘴边。
碗里的液体,映出他眼中最后的犹豫、决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即将揭晓答案的忐忑。
他是否能够回到2025年?答案,就在喝下这一碗辛辣的液体之后。
下午的时候,等弟弟小山和小姑锦兰背上书包吵吵嚷嚷地去上学,母亲收拾完碗筷,拿起农具又去了田里,奶奶也回房歇息之后,整个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在龙眼树的枝叶间缓慢移动,以及偶尔几声慵懒的鸡鸣。
这寂静,给了王远山实施计划的空间,也放大了他内心的忐忑。他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反手轻轻掩上门,从床底下最靠里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捧出那碗被纸箱半遮着的米酒。酒液在粗瓷碗里微微晃动,清澈中带着一丝微黄,散发着愈发浓烈的、有些刺鼻的酒精气味。他在那张硬板床的床沿坐下,手心微微出汗。心里想着:成不成就看这一下了。以前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里,主角们不都是心想事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喝酒穿越,醉酒重生,似乎是常规操作。难道自己这个“主角”,就不配有这种待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或者说孤注一掷)的仪式。然后,闭上眼,仰起头,双手捧起碗,将那大约三四两的、45度的散装米酒,一口气“咕咚咕咚”地灌进了喉咙。
酒液入喉,如同一条灼热的火线,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里。那辛辣、苦涩、带着粗粝粮食气息的味道,瞬间充斥了他的味蕾和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咳嗽出来。胃里立刻开始翻江倒海,一股热流混合着不适感直冲头顶。几乎是在放下空碗的下一秒,强烈的眩晕感就攫取了他。眼前的墙壁、窗户、简陋的家具都开始旋转、模糊。他踉跄了一下,勉强支撑着倒在了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甚至来不及给自己拉上被子,意识便迅速沉入一片黑暗的、旋转的海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几个小时。王远山是被外面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似乎是母亲回来了,正在压水井旁洗着什么,水声哗哗,还有她和奶奶隐约的说话声。他费力地张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面熟悉的、裸露着红砖、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孩童涂鸦痕迹的简陋墙壁。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变成了灰蒙蒙的傍晚,房间里的光线很差,黑乎乎的,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微光。
躺在床上,王远山的第一反应是错愕,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席卷全身。没有回去!他竟然还在这里,在这个十一岁孩子的身体里,在这个1989年的傍晚!那碗在他看来足以“引爆”时空转换的烈酒,除了让他头痛欲裂、口干舌燥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其他效果。我的主角光环呢?不是说好的重生穿越都有金手指吗?哪怕给个模糊的未来提示,或者来个系统提示音也好啊!王远山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诞感和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裤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坚硬、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长方形物体——那部来自2025年的OPPO智能手机。它还在!这个确凿的、来自未来的“异物”,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却又像个哑巴一样,沉默地嘲笑着他刚才天真的尝试。王远山迷茫了。如果说这一切不是梦(触感、痛觉、时间流逝都如此真实),那么这部手机为何能跟他一起来到这里?这难道不是某种“主角福利”的证明吗?可为什么“回去”的尝试又失败了?这完全不符合他看过的任何穿越小说的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