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站在床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汗衫、藏青色短裤，瘦瘦小小、皮肤黝黑、正歪着脑袋，眨巴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看着他的小人儿……不就是小时候的弟弟王远河，还能有谁？

　　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捶打起来，“砰砰砰”的剧烈跳动声震得他耳膜发疼，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王远山狠狠地、几乎是带着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刚才的场景太过真实，真实得可怕。那孩子的面容，那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眼神，甚至连他汗衫上那颗扣子快掉了的线头，都清晰得毫发毕现。他从未做过如此真切、如此细节丰富的梦，这已经超出了梦的范畴，更像是……某种怪诞的入侵。

　　“是昨晚的酒？还是压力太大精神终于崩溃了？”王远山混乱地想着，紧闭双眼，试图用黑暗抚平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不敢再睁开，怕一睁眼，那幻象还在，或者更糟，幻象消失了，只剩下冰冷坚硬的现实。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实际上可能只有几十秒，王远山感觉身体被人更用力地推搡了一下。耳边再次传来弟弟王远河那带着明显不满和催促的嘟囔声：“不是醒了吗，怎么还不起床？快点啦哥，再磨蹭下去上学就要迟到了！让我看看西红柿熟了没，我要拿两个在路上吃，肚子好饿！”

　　那声音，那触感，那孩子气的抱怨……一切都那么的真实，带着生活原本的粗糙质感，毫无梦境常见的飘忽。难道……这不是梦？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瞬间点燃了王远山内心深处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诞不经的渴望。

　　他的心又是一阵更加猛烈的狂跳，这次不仅仅是因为惊吓，更掺杂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颤栗。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就好像……就好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在路上偶然看到前面有人掉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他趁没人注意飞快捡起来塞进口袋时，那种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混合着罪恶感与巨大侥幸的刺激。

　　王远山放在裤袋里的手，不自觉地、紧紧地握住了那部智能手机。冰凉的触感还在。这不断提醒着他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证据”。

　　难道是……重生了？这个在网络小说里看了无数遍、却只当是精神慰藉的词汇，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炸开。

　　可为什么……为什么2025年的手机会跟着一起回来？这不科学！小说里也不是这么写的呀！这时，王远山的心彻底凌乱了，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毛线，找不到任何头绪。怀疑、震惊、隐约还夹杂着一点点期盼、巨大的困惑……种种情绪交织里翻滚，几乎要将他淹没。

　　尽管在那些孤独苦闷、看不到出路的夜晚，王远山也会将精神短暂地寄托于网络小说，那些都市重生、叱咤风云的故事也曾让他热血沸腾，在幻想中获得片刻的逃离。

　　但现实的王远山内心深处从未当真过，那只是成年人在现实重压下可怜的精神麻醉剂。他真没想到，如此不可思议、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事情，竟会如此突兀、如此真实地降临到自己这个被生活磋磨得，早已不再相信奇迹的中年男人身上。

　　王远山做了几次深深的、颤抖的呼吸，试图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睁开了眼睛。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光线重新涌入视野。弟弟王远河还在床边，似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踮着脚往床底下张望，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瞟向他，里面盛满了对他“怪异”行为的疑惑，仿佛在看一个……傻逼。

　　为了证明眼前这难以置信的一切，或者说，为了给自己一个最终的判决，王远山用那只空闲的左手，悄悄地、狠狠地在自己大腿内侧的嫩肉上掐了一把。

　　“嘶——！”

　　一阵尖锐的、真实的疼痛感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末梢，差点让他痛呼出声。不是梦！那种清晰的痛感，绝不是梦境能够模拟的！

　　眼前的弟弟似乎听到了他抽气的声音，转过头，用那种“大哥你今天是不是睡傻了”的眼神更加直白地看着他。

　　王远山顾不上腿上的疼痛，也顾不上弟弟的目光。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大得让老旧的木床发出“嘎吱”一声抗议。他环顾四周。

　　经过这短暂的、却如同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心情激荡，当最初的震惊和混乱稍稍平复，一股冰冷的、带着奇异清醒感的冷静逐渐占据上风。王远山开始调动所有属于“四十几岁老男人”的记忆，去检索、去核对眼前这个“小王远山”的世界。

　　现在是……1989年。秋天。是的，刚过完国庆不久。自己应该正在读小学三年级，刚满十一岁没几个月。弟弟王远河，八岁，读小学一年级。这个季节……王远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床底。对了，村子的田地里，尤其是靠近河边的那片沙壤地，种着大片大片的西红柿，正是开始转色的时候，空气里似乎都飘着西红柿特有的那股清涩又蓬勃的气息。

　　自己和弟弟，还有村里几个要好的玩伴刘国权、简金卓等，经常趁着看田人打盹或者回家吃饭的工夫，像一群小老鼠似的溜进西红柿地，专挑那些个头大、开始泛红的“目标”下手，偷偷摘下来。不能摘太熟的，容易破，也容易被发现少了；半生不熟、青中带红的最好，耐放。摘回来的“战利品”就藏在哪里呢？王远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下的床铺。对了，就是这里，自己现在躺着的这张老式木架床的底下！

　　在床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原本可能用来装杂物的破旧纸皮箱里，只要从靠墙的那一侧，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小块松动的床板，伸手就能够得着。这是他和弟弟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仓库”。这样，在晚上写完作业、母亲睡下后，或者像现在这样清晨饿着肚子去上学前，就可以偷偷摸出来一两个，在衣服上蹭蹭，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那种混合着青涩与微甜、略带沙质的口感，是独属于那个贫瘠年代里，孩子们自己创造的、带着冒险色彩的甜蜜。这也是他们兄弟俩童年共享的、微不足道却充满乐趣的小秘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