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年轻的母亲
穿好放在床尾凳子上、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粗布衣服(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王远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房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农村院落。泥土地面被踩得坚实平整。院子一角,那棵枝叶繁茂的大龙眼树还在,树荫几乎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此时龙眼季已过只剩下一些枝叶。树下堆着些柴火。厨房是单独的一间水泥平顶屋,红砖墙,墙根下整齐地排列着几个豁了口的粗陶腌菜瓮,那是母亲用来腌制萝卜干、酸豆角的家当,是平日里重要的下粥的配菜风味来源。
此刻,在压水井旁边用水泥砌成的简易洗菜台前,还站着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身影。她正弯着腰,背对着他,用丝瓜瓤用力刷洗着一个大铝锅,哗哗的水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穿着碎花短袖衬衫,深蓝色裤子,裤腿挽到小腿,脚上一双塑料凉鞋。身姿虽因劳作而微微前倾,却挺拔有力,透着一股属于这个年龄的、未被漫长岁月农活劳作压垮的韧劲。
或许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或许是母子间奇妙的感应,母亲陈宁头也不回地,用带着惯常催促语气、却又自然而然地说道:“远山你还在磨蹭什么?鸡蛋粥我已经给你盛好放桌上了,再不吃,去学校又要迟到了。昨天你的班主任还跟我说你上课打瞌睡呢,是不是晚上又偷偷看小人书看到半夜?”语气里是熟悉的责备,却也有着掩藏不住的关心。
这是一个……隔世见面的场景。
尽管已经在房间里做足了心理建设,但真正亲眼看到母亲年轻了三十多岁的背影,亲耳听到这阔别已久、带着鲜活生活气息的唠叨,王远山依然觉得鼻腔猛地一酸,眼睛瞬间泛红,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换做是谁,历经了从绝望的中年骤然回到充满希望的童年,再次见到早已垂垂老矣的亲人变回正值青春,谁能不激动?谁能不感慨万千?
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母亲年轻的背影。不再是2025年时那个满头白发、因常年操劳而佝偻着腰背、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眼神浑浊而疲惫的老妇人。眼前的母亲今年才三十岁出头,身姿挺拔,头发乌黑浓密,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发髻。她洗刷的动作干脆麻利,带着一种农村妇女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劲道。
看着母亲那张随着她侧身拿东西而露出的、还十分年轻却已略显风霜的侧脸——那的确是他最为熟悉、刻在骨子里的脸孔,只是现在脸上的皱纹消失了,换上了满满的胶原蛋白,眼神明亮而温和——王远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紧紧地拥抱住她,把自己的脸埋在母亲充满力量的肩膀上,感受她身上带着阳光、皂角和油烟混杂的、独属于母亲的味道,然后告诉她:“妈,我回来了,我好想你,这辈子,我一定不会让你再活得那么辛苦,那么委屈……”
但他不能。他此刻只是十一岁的王远山,一个因为调皮捣蛋、学习不上不下而没少让母亲操心的儿子。任何超乎寻常的情绪流露,都会显得怪异和莫名其妙。
此刻,看着母亲那张熟悉的年轻的脸,王远山只觉得一股暖流包裹了心脏,酸涩中带着无边的亲切。他甚至荒谬地觉得,能再听听母亲带着火气的呵斥,找一找儿时那种又怕又依赖的感觉,也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
直到他下意识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母亲湿润的、带着凉意的手腕,凉凉的触感传来,他才从翻涌的情绪波动中稍稍抽离,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不真实感。这一切太美好,太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他怕,怕有那么一瞬间的眨眼,或者一个恍惚,眼前的母亲、院子、龙眼树……都会像阳光下破裂的肥皂泡一样消失无踪,他又回到2025年那个冰冷孤独的夜晚,只剩下路边呛人的汽车尾气和口袋里那部沉默的手机。
王远山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很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着点孩童应有的、没睡醒般的含糊,小声地回应了一句:“知道了,妈。”
在院子里略显茫然地站了片刻,王远山想起自己还没洗漱。他走到压水井旁的木架子边,上面摆放着全家人的漱口杯。可他看着那几个搪瓷杯子,上面印着不同的红字或图案,却一时怔住,完全想不起哪个是自己的,甚至不确定自己这个时期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漱口杯。
不得已,他转向母亲,有些犹豫地问道:“妈,我的牙膏牙刷放在哪里了?怎么找不到呢?”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问题。时隔三十几年,经历了从童年到中年漫长的生活变迁,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十一岁时,在一个物质匮乏、并不注重个人洗漱细节的农村家庭里,自己那支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随意丢放的牙刷的具体位置?
陈宁闻言,有些奇怪地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量了一眼儿子。她的目光里带着探究:“以前让你每天都要刷牙,好说歹说,你不是嫌麻烦,就是偷懒不刷的吗?这会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要刷牙了?”
她走到木架子边,随意拨弄了一下那几个杯子,“你的那些牙刷,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到哪里去了,说不定早就被老鼠叼去当柴火了。远山确定真要刷牙了?行,中午我去村里的杂货铺看看,有的话给你再买支新的回来,牙膏就用我那支,先凑合着用吧。”
听着母亲这熟悉的、带着点戏谑和不信的唠叨,王远山这才猛然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起相关的碎片。
是的,上初中之前,尤其是在农村里读小学的这段时间,他确实几乎从不刷牙。不仅仅是他,村里绝大多数孩子都这样。在农村,温饱尚且需要精打细算,个人卫生习惯,尤其是口腔清洁这种“细枝末节”,并没有被提到多高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