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车子走走停停，又去了邻近几个乡镇小学，接上了好几拨同样经过选拔的学生。

　　车厢里渐渐坐满了人，充斥着孩童的喧闹、老师的叮嘱和行李碰撞的声响。空气中混合着尘土、汗水以及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直到日头将近中午，这辆老旧的中巴车才终于喘着粗气，驶入了县城的范围，最终停在了一所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学校门口——县第一中学。

　　高大的校门，崭新的教学楼（相对于乡村小学而言），围墙内传出的广播体操音乐，无不彰显着这里作为县城最高学府的“威严”与不同。

　　在来的路上，王远山从带队老师和同学们的交谈中，大致了解了这次培训的规格。县教育局对此非常重视，不仅将培训地点设在最好的县一中，还专门抽调了全县数学教学能力最强的几位老师组成辅导团队。整个培训将持续两个多月，期间，市教育局会在12月10日组织一次选拔考试，只有通过选拔的学生，才有资格在12月20日统一前往省城广州，参加最终的省级竞赛。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整个镇子一共有六所学校，最终选出了二十多位同学参加这次培训。王远山所在学校的李主任，负责把他们几个本校的学生安顿好。他带着王远山等人在县一中的校园里穿梭，找到了分配给他们的宿舍和教室，交代了注意事项，并告诉他们，自己不会全程陪同，过几天才会来看望一次。毕竟，他只是镇小学的教导主任，还有自己的本职工作。

　　留下来统一管理他们这批乡镇学生的，是镇教育办公室派来的一位工作人员，姓吴，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斯文白净、言谈风趣的年轻男老师。在来的车上，他就和几个学校的带队老师说说笑笑，很快就和学生们打成了一片，氛围轻松了不少。

　　培训期间的待遇让这些农村孩子感到意外和惊喜。住宿是免费的，就安排在县一中的学生宿舍楼里；吃饭也是免费的，凭县教育局统一发放的饭票在食堂就餐。此外，每人还领到了一张崭新的草席和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吴老师半开玩笑地告诉大家，这些都是教育局给参加培训的同学们的“福利”，希望大家努力学习，不要辜负学校和老师的期望。

　　李主任临走前，特意把同校的几个高年级同学叫到一边，低声嘱咐他们要“多照顾一下王远山”，毕竟他年纪最小，个子也矮，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容易吃亏。在车上，王远山已经简单认识了这几位“同乡战友”：个子最高、名字却有些女性化的男生叫梁晓燕；圆头圆脑的小胖子是梁一席；还有一个戴着厚厚近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的男生叫张艺铭。另外三位女同学，一个叫张楠，性格开朗活泼，笑声清脆；一个叫刘茜茜，长得确实漂亮，但神情有些冷淡，不太爱说话；还有一个叫李碧瑶，身形娇小玲珑，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让王远山莫名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本《诛仙》里的某个角色。

　　男生宿舍被安排在一起，一个房间住十二个人，上下铺。宿舍还算干净，不用怎么打扫，大家各自选好铺位，铺上领到的草席，就算安顿下来。同镇出来的学生，天然地形成一种团结氛围，互相帮衬着整理东西。

　　午饭是在县一中的学生食堂吃的。饭菜比想象中要好，有荤有素，虽然是大锅菜，油水也不算很足，但比起家里的咸菜白粥，已是丰盛许多。每个人凭票打饭，井然有序。饭后，李主任又带着他们去学校附近的小街上，购买了牙膏、牙刷、毛巾、饭盆、筷子等必备的生活用品。等这一切都忙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带队的吴老师也住在隔壁宿舍，和镇中心小学的学生们一起。傍晚时分，他在宿舍里召集大家开了个小会，正式通知晚上就开始上课，并再次强调了这次竞赛的重要性。“……最后能通过市里选拔的，每个镇可能也就三五个，竞争非常激烈。但是，只要能在省里获奖，将来就有可能免试直接进入县一中读初中！所以，大家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听讲，努力做题！”这番话像一针强心剂，让原本还有些新奇和散漫的学生们瞬间严肃起来。县一中，那可是所有乡镇孩子梦寐以求的地方！没人想错过这个鲤鱼跳龙门的机会。

　　时间在紧张而充实的训练中飞快流逝。两天过去，王远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魔鬼训练”。每天的生活就是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下午、晚上都有课，内容全是高难度的数学题讲解、思维拓展训练以及无穷无尽的模拟试卷。老师们轮番上阵，将各种题型掰开揉碎，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灌进这些孩子的脑子里。题海战术，被运用到了极致。

　　不过，对于经历过信息时代各种“鸡娃”教育和奥数轰炸的王远山来说，这种强度虽然不小，但尚能轻松应对。他甚至可以分出相当一部分心神，思考别的事情。

　　就在这两天的某个课间休息时间，王远山找到了一个机会，偷偷溜出了县一中校园。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上一世妻子廖晓丽的家。凭借穿越前的记忆，他很清楚，老丈人一家现在就住在县一中附近不远的一片职工家属区里。

　　他怀着一种近乎朝圣又无比酸涩的心情，来到了那栋熟悉的、略显陈旧的五层红砖楼下。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目光焦急地搜寻着。

　　很快，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穿着碎花棉袄、背着几乎和她身子一样大的绿色帆布书包的小女孩，正一蹦一跳地从楼道里跑出来。阳光照在她红扑扑的、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见清秀轮廓的小脸上，那双眼睛明亮而纯净，嘴角自然地上扬着，带着孩童特有的无忧无虑。是她！真的是小时候的廖晓丽！她脸上还没有那道后来让她介意了许久、直到激光技术成熟后才去除的淡淡疤痕。她的样子，和前世妻子珍藏的那张泛黄的小学照片一模一样，却又鲜活生动了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