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出发
王远山接过试卷,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确实对小学生有一定的难度,已经超出了普通小学课本里的知识范围,涉及一些巧妙的逻辑推理、图形变换和数字规律,有点像后世奥数的初级题目,但在1989年,绝对算得上是“拔高题”了。不过,对于王远山这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甚至有辅导过孩子们的小学初中的课程经验,应付过更刁钻奥数题的人来说,这点难度实在不算什么。他甚至故意在其中一道题上设置了一个不太显眼的“错误”(计算步骤正确,但最终答案写错了一个数字),以免表现得太过于惊世骇俗。
他装模作样地思考、演算,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完成”这张试卷。
当他把试卷交给两位校长时,郑凯和梁德福凑在一起仔细查看。看到王远山几乎全对的答卷(那道故意做错的题,他们或许会认为是粗心),尤其是其中几道题展现出的清晰思路和巧妙解法,两位校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和一丝惊叹。
“不错,不错!”梁校长难得地开口称赞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回去就跟你母亲说,如果家里同意,明天早上9点,准时到学校集合,统一坐车去县城。准备好换洗的衣服和被子,一去就要一个多月,中间一般不回来。明天学校的李主任会带队过去。”
离开校长办公室,走在回家的路上,王远山的心跳有些加速。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如何打破现状,寻找更广阔的空间和机会,这数学竞赛培训就来了。
去县城!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乡村的环境!而且,一个大胆而略带伤感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到了县城,或许……可以想办法打听一下,甚至去看一看,自己未来的妻子,那个在2025年与他同甘共苦、此刻却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廖晓丽。她应该就在县城里,现在……大概刚上小学一年级吧?不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暖,又泛起一丝酸楚。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母亲陈宁也刚从田里回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王远山压下心头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把校长的话转述给母亲。出乎他的意料,或许是经历了昨天跳级的冲击,母亲对这件“好事”接受得出奇地快。她只是仔细询问了去县城培训的时间、地点、需要带的东西,以及安全问题。听到是学校组织,有老师带队,去县里参加比赛是为学校争光,还可能对将来考学有帮助(这年头,竞赛获奖是很大的加分项),陈宁脸上露出了欣慰和骄傲的笑容。儿子有出息,做母亲的再辛苦也值得。
王远山把需要带的物品简单说了说: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薄被子(粤西的冬天不算太冷),洗漱用品。陈宁听了,连连点头。
然而,到了晚上收拾行李时,王远山看着母亲拿出来的那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哭笑不得。里面不仅塞满了母亲认为需要的厚薄衣服(生怕他冻着),还有一大包炒米饼、煮鸡蛋、咸菜,甚至还有一个搪瓷缸和一双备用布鞋……简直像是要出远门一年半载。
“妈,用不了这么多!就去一个多月,带几件换洗的就行,被子也不用太厚。县里肯定有食堂,不用带这么多吃的,太重了。”王远山赶紧劝阻。
在儿子的坚持下,陈宁才不情愿地减掉了一大半东西,最后只收拾了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干净衣服和一床薄被。但她又偷偷往王远山贴身的衣兜里,塞了厚厚一叠钞票——足足有一百多块钱。“穷家富路,在外面别亏着自己,该买什么就买,别舍不得。”母亲低声叮嘱着,眼圈有点红。几十块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了。
临睡前,爷爷王增美也知道了孙子跳级成功并要去县城参加数学竞赛培训的消息。老爷子平时话不多,但对孙子的学业显然很上心。他悄悄把王远山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张崭新的一百元大钞(第四套人民币,1987年发行,在当时是最大面额)。“拿着,到县里好好学习,给咱老王家争气。该花就花,别委屈了自己。”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充满了期望。
至此,王远山身上一下子有了四百五十元“巨款”!母亲给的两百几十块,加上爷爷给的两百块,这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对一个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握着这厚厚一沓钱,王远山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是路费和生活费,更是家人沉甸甸的期望和信任。他小心地把钱分开放好,藏在内衣最隐蔽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母亲就起来做好了早饭,并亲自提着那个精简过的包袱,把王远山送到了学校。校园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除了王远山,还有另外六个学生,四男两女,都是五六年级选拔出来的“数学尖子”。王远山这个“跳级生”的临时加入,让其他几个学生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带队的李主任是个四十多岁、不苟言笑的中年男老师,他清点了人数,从陈宁手里接过王远山,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陈宁看着儿子瘦小的身影混在一群明显比他高大的学生中间,心里既自豪又不舍,反复叮嘱他要听老师话,注意安全,好好学习。直到车子快来了,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出发前,张德福校长亲自来到操场,对即将出发的七个学生进行了一番训话,无非是“珍惜机会、为校争光、遵守纪律、注意安全”之类的套话,但在这个场合说出来,也自有一番庄严的意味。
九点多,镇教办安排的一辆老旧的客车才姗姗来迟。在李主任的指挥下,学生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陆续上车。王远山的包袱在其中显得格外小巧。他最后一个上车,回头望了一眼这所熟悉的乡村小学,然后毅然踏上了踏板。客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离了学校,驶向了通往县城的、尘土飞扬的公路。
王远山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也有一丝对未知的淡淡忐忑。
县城,1989年的县城,会是什么样子?那个在小时候的照片上扎着羊角辫的廖晓丽又会在哪个角落?数学竞赛的培训,又会带来怎样的机遇?这一切,都等待着他去探索。他的重生之路,在驶向县城的客车上,翻开了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