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再见奶奶
如果这碗酒喝下去,万一真的“成功”回去了,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做这么一个真实、温暖、充满可能性的“美梦”的机会?就算只是个梦,留下来,多看一眼年轻的母亲,多陪一会儿尚在人世的奶奶,多感受一下这个虽然贫瘠却充满烟火气的家,不也是值得的吗?在2025那个年度,他连在梦里重温这样的场景,都是一种奢侈。
激烈的思想斗争如同两股浪潮在他心中反复冲撞。回去的责任与牵挂,留下的眷恋与可能……最终,对眼前这失而复得的“拥有”的贪婪,暂时压倒了回去的冲动。他颓然放下酒碗,碗底与床头简陋的木制小柜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左右看了看,最终将酒碗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床底下最靠里的角落,用一个破纸皮箱稍微遮挡了一下。做完这些,王远山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又仿佛只是将难题暂时搁置。
走出房间,重新来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阳光透过龙眼树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晃动的、金灿灿的光斑。空气温暖起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和草木气息。他迟疑了一下,转身走向奶奶的房间。
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漆色有些剥落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家具、草药和老人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奶奶的房间比他住的屋子光线更暗,整个房间唯一的窗户开得很小,还用旧报纸糊了一部分,光线勉强透进来。奶奶吴美兰果然坐在那张老式的架子床床沿,床头柜上摆着那台黑色的半导体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播放着粤剧,声音调得很小。她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什么,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望过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王远山仔细打量着奶奶。此刻的奶奶,大概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黑色的网兜罩着。脸上确实有了不少皱纹,皮肤也显粗糙,但眼神还算清明,脸颊也没有后来那么深陷。相比于2025年时他记忆中那个已经去世多年、面容彻底模糊的奶奶形象,眼前的她,虽然苍老,却依然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体。几十年了,自从爷爷奶奶相继故去,他想再看一眼他们的容颜都不可得。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家里甚至没有留下几张他们年轻时的清晰照片,那些模糊的、泛黄的影像,根本无法承载真实的记忆。
“奶奶。”王远山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吴美兰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他:“你怎么不去上学吗?是不是又逃课了?再不去,等你妈妈回来,又要请你吃‘竹笋炒黄鳝’(指用竹条抽打)了。”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并不严厉的责备,甚至有点调侃的意味。
王远山心里一暖,这种熟悉的、带着老人特有智慧的“威胁”,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他连忙说:“奶奶,早上去了学校的,后来肚子特别痛,就跟老师请假回来了。”他下意识地又捂了捂肚子。
在生活上,奶奶和母亲陈宁确实不对付,婆媳矛盾由来已久,几乎成了这个家庭公开的“秘密”。但奶奶对孙子辈,却是真心实意地好。有什么好吃的,比如别人送的几块饼干、一点糖果,或者自己偶尔买的水果,她总会偷偷藏起来,等王远山兄弟俩来了,悄悄塞给他们。这份隔代的疼爱,是王远山童年记忆里清晰的温暖。
年纪大一点之后,王远山才断断续续从母亲带着怨气的讲述中,拼凑出一些往事。母亲刚嫁过来那几年,正是七十年代后期,物质极度匮乏。奶奶似乎并未把新过门的儿媳真正当做一家人。家里偶尔有点“好吃的”(可能就是一点肉,或者鸡蛋),奶奶总是优先留给自己的几个女儿,尤其是当时还小的三姑和小姑。母亲不止一次发现,明明早上看到买了肉,晚上下工回来,锅里就只剩下飘着几片薄如蝉翼的肉片、清汤寡水的“肉汤”,而且明显是加了开水稀释过的。最让母亲无法释怀的那次“爆发”,就是因为类似的事情,气得母亲直接收拾东西回了娘家,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是外婆反复劝说,加上舍不得丢在家里的孩子(当时王远山可能还很小),母亲才勉强回来。但婆媳之间的裂痕,从此再难弥合。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陈年恩怨,对于此刻拥有成年人灵魂的王远山来说,固然能理解母亲的委屈,但在他的个人体验里,奶奶确实从未亏待过他们兄弟俩。那些偷偷塞过来的零食,那些关切的唠叨,都是真实的。
王远山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奶奶,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轻轻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起话。问她的哮喘最近好些没有,收音机里的戏好不好听。奶奶也断断续续地回应着,语气平和。也是从这零碎的对话中,王远山才更清楚地知道,爷爷王增美以前在镇里是任武装部长的,因为工作性质,经常不在家。前些年,为了能让父亲王常顺利“顶班”,获得那个建筑公司会计的正式工作(那可是铁饭碗),爷爷主动把部长的位置让了出来,办理了内退手续。现在属于半退休状态,还在镇里挂个闲职,处理些杂事,没有彻底离开工作岗位。“顶班”制度,是这个年代非常普遍又颇具特色的就业方式了。
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奶奶带着痰音的絮叨,闻着空气中熟悉又陌生的老人气息,王远山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他想,也许,能够这样静静地陪伴着尚未老去的奶奶,听着她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一种在后世再也无法追寻的幸福。时间,在这种平淡的陪伴中,似乎都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喧闹声。弟弟王远河和小姑王锦兰放学回来了,两人似乎为了什么事情争执着跑进院子。接着,母亲陈宁也扛着锄头,带着一身泥土和汗水的气息,从田地里回来了。秋收后的田地需要整理,母亲总是忙个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