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家村
建章城南,李家村。
毗邻映月河畔,背靠固山。前朝大随末年,村里曾出过一个当官的,时任江东道杭江郡通判,给村里修桥铺路,也算左近知名的大村。
沿河小道走来一名撑伞书生。
进城卖鱼的,进山打猎砍柴的,路过时都会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
实在是这书生过于漂亮了些,大晴天还打个伞,就有些别扭。
陈复也挺尴尬。
他是真不想打伞的,奈何这身体居然害怕阳光?
说害怕倒不准确,阳光直射身上时,周身会有微弱的刺挠感。
好吧,自己本体实际上是阴神,算特殊的鬼,被阳光压制,天经地义。
没奈何,只好买了一把油纸伞撑着。
河岸垂柳,鸟鸣声声,远远就看到前方村舍沿河错落。时逢九月,田埂间稻染金黄,已有劳作身影。
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一名农妇,约莫二十多点,直直眺望固山,身边孩童抱着娘亲的腿,见陈复走来,就好奇地打量。
然后猝不及防地一句。
“阿娘,这姐姐好漂亮。”
“我是男的!”
陈复严肃纠正。
妇人身形消瘦,眉宇笼着淡淡哀愁,倒不避生人,拽了下孩子的手,轻福一礼。
“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公子别怪罪。”
陈复偷偷瞪了那小屁孩一眼,呵呵笑道。
“不妨事不妨事,请问,这里是李家村吗?”
妇人打量陈复。
“是李家村,公子是寻亲还是寻人?”
“哦,算找人吧,县里捕头可还在村里?”
听到这话,妇人眼神就带上些许紧张。
“原来是县里来的大人,官差们都在里正家歇脚,进村右转,村中间那屋。”
收伞进村,远远回头见那女人仍站树下,像一块石头。
村里鸡犬相闻,一些妇人结伴去河边浣洗衣裳,见到陈复就捂嘴笑着跑远了,倒时不时回头张望。
两名快手正从一间屋里出来,抬手拦住陈复。
“这位公子看着眼生,不是村里人吧?”
陈复拱手道:“风临埠秀才陈复,目下客居城东客馆,听闻李家村魏娘子案,故来看看。”
两名快手对视一眼。
“你一个书生来凑什么热闹,快走快走。”
说罢,就开始赶人。
“吵什么呢?”
村中大屋走出一名汉子,瞪着眼几步跨了过来,一眼看到陈复,讶然道。
“哎?这不是那谁……陈秀才吗?你来这里作甚?”
这人是县里捕头,姓吴名光,据说身手极好,是什么炼骨五重境。原主往常城门宣读邸报要去县府结工钱,一来二去就混了个面熟。
见是熟人,陈复就笑了,拉着吴光走到一边,低声道。
“这不是听说周大人正为这魏娘子案着急上火嘛,这些日多蒙诸位照顾,就想着来帮忙查案。”
吴光捏着络腮胡就乐了。
“要说学问,我们这些粗人拍马也比不上你们这些秀才,但办案可不是搞学问,你啊,赶紧回去好好读你的圣贤书,那才是你该干的事。”
“但凡凶杀必有动机,总结有四,一是谋财,二是图色,三是复仇,四是过失。”
“嗯?”
吴光止住笑。
财、色、仇、失?
这四字完整覆盖了自己这些年经手的案子。自己虽有模糊经验,却从未想过可以这么简略囊括。
彷佛重新认识陈复一般,他上下打量。
“还有吗?”
“我也只是市井道旁听说此案,未见卷宗,又未找当事人,再往下说那就是胡扯了。”
“哈哈!”
吴光大笑出声,连连点头。
“有意思!你方才若敢信口开河,我就能把你乱棍打出。跟我来!”
他拉着陈复就往屋里走。
前堂大桌堆满墨纸,吴光整理出一沓纸递了过来,有些墨迹还没干透。
“来,看看。”
陈复了然。
这是要看我本事了。
还好,资讯爆炸的年代,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糊弄一下应该是没问题的。
当下接过纸坐下认真翻看。
见陈复沉浸页纸不观外物,吴光端着茶碗暗自点头。
他太清楚客馆那群书生是什么鸟样了。
嘴上圣人道德,满肚男盗女娼,天天混迹青楼勾栏听曲,就是一群虫豸。
也就这个穷书生勉强能看,能低下头,脚踏实地养活自己,很不错。
随着一页页翻看过去,陈复对这件事有了轮廓。
事情经过其实很简单。
李铁生是一名猎户,十天前准备进山打猎,妻子魏青青准备吃食,吃完后才出村还没进山就死了,仵作验尸后证明是中毒而死,毒源是怀里饭菜团子,正是妻子早上做的饭菜裹成。
当即锁拿进城,过堂时,魏青青神思恍惚一直痛哭不止,直接认罪。但公公和婆婆却认为儿媳不可能毒害儿子,鸣鼓喊冤,于是,这案子就僵住了。
从经过来看,确实是证据确凿,铁案无疑。
但从街坊邻居的问询结果来看,这事就很诡异了。
两夫妻很恩爱,魏青青聪明贤惠,家里家外八面玲珑,街坊邻居都觉得李铁生是祖坟冒青烟,才娶了这么贤惠的妻子。要说魏青青毒害丈夫?整个村子都一口咬定,不可能!
李铁生这人更是没毛病。
为人豪爽侠义,谁家有个困难他都会出手相帮,村里一户外姓人家姓张,常受欺负,也是他仗义执言,三年前,张小尘进山打猎失踪,留下妻儿和五十老父,李铁生更是常年接济,照顾张家。
左近村里提起李大郎,谁不竖一根大拇指?
陈复觉得基本可以排除掉情杀和仇杀,至于图财?
就李铁生那副急公好义的心肠,能存得住钱?
只剩下过失杀人了。
可这事离奇就离奇在这。
锅里的饭菜有毒,但新鲜的菜里却是没毒的。这事就卡在这了。
陈复叠起纸张,吴光也适时放下茶碗。
“有什么想法?”
“我想看看当日李氏家里的菜。”
听到这句话,吴光再次暗中点头。
能马上找出关键,这小子确实不是唬人。
可惜,老子我都调查好几天了,那菜那灶都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当下对旁边快手示意。
后者从后堂阴凉处取出一木盆。盆内菜叶焉巴卷着。
陈复装模作样地翻看半晌,试探道。
“我能否把这带去李铁生家?”
“?”
吴光一脑门问号。
把野菜端回事件发生地观察是有什么说法么?
当下起身道:
“随我来。”
李铁生家在村北,靠着山脚两进瓦房,左右后黄泥做墙,迎门用大块木板卯榫嵌合--这是岭南道最常见的民居。
李家父母正佝偻着晒陈米,见里正领着吴光过来,就舍了耙子围过来,一个劲说自家媳妇不是犯人,务必要还媳妇一个清白,言语中老泪纵横。
吴光五大三粗的人这会倒细声细气起来,陈复一旁看着,眼睛莫名就红了。
人生三大悲,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况还是古代。
一家顶梁柱没了,连个儿女也没留下,老人家唯一能依靠的媳妇也锒铛入狱,眼看一个家就这么破了。
他想起了地球上的爸妈。
也不知道他们看见我的尸体有多伤心……
唉!
幸好爸妈还有个小号……
陈复悄悄抹了下眼角,走到屋檐堆放柴火的地方放下盆,神识触碰古镜。
想发动洞明回溯,需要媒介,这盆菜,就是媒介。
但时间过去太久,以自己灵气储备不足以回溯那么远,这就需要让媒介回到事情发生时的附近,才能从那个时间点回溯。
古镜绽放光华,陈复眼前掠过无数景象。
一秒……
三秒……
五秒……
陈复脸色骤变,猛地中断回溯。
强忍灵气剥离身体的不适感,陈复调动灵气填补空白,心下震惊不已。
他知道毒是怎么来的了。
但这内里……还藏着一些其它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