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拿到执照
周四早上,代办那边没发消息来。
高有为在地铁上把手机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微信那栏里最新的一条,还是昨晚护理那个女孩发来的:“好的高老师,我重新想想。”往上翻了几屏,代办上一条消息停在昨天下午,说执照走最后流程,后天或大后天出件。
今天是后天。
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抓着扶手,随着车厢的晃动站稳。
不来就不来,等一天而已。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按下去,把注意力转到别处。睡眠那篇稿子,护理那个女孩说周五给,还有一天。他昨晚把框架文档补完了,加了“夜里反复醒来”和“越睡越浅”两个切口,专门对着中老年受众写的,措辞往朴实里压,不带任何专业腔,读起来像是隔壁大妈跟你唠的那种话。
他把那份补完的文档昨晚发给她了,对方回了个“收到”,后面没有别的。
这个节奏他能接受。
地铁进站,广播用那个永远听起来差不多的女声报了站名,门开,一股混着人汗味的风灌进来,人群挤动。高有为侧过身让出通道,等人流稳了,跟着往外走。
进公司的时候,前台旁边的纸箱子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了道浅浅的灰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压了几天刚被拿走。走廊尽头的技术组那边,今天安静得反常,比平时少了两三个人,座位是空的,显示器关着,椅背上没挂任何东西,一眼看过去,像是这几个位置的人请假了,但又不太像。
高有为扫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开机,邮件,审核队列,照旧。
他把积压的十几条商户审核请求从头过了一遍,有三条材料明显不全,他直接打回去,备注写得简短,说清楚缺哪几项,让对方补完重新提交。剩下的按顺序审,遇到一家做膏药贴的,资质文件拍得糊,他放大看了半天,勉强确认没问题,批了,在备注里加了一句,让商户重新上传清晰版留档。
这些事做起来不费脑子,但不能不做,一旦出了纰漏被商户拿来说事,麻烦的还是他自己。
他把今天的审核队列清完,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钟,才九点五十。
圆脸马尾的女实习生——他到今天还没记住她叫什么名字,工牌上的字隔着工位真看不清——端着自己的保温杯从茶水间回来,路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带着点犹豫,停下来,小声问:“高组长,昨天技术组那边是不是走人了?”
高有为头没抬:“不知道。”
“我看今天好几个位置空着。”
“请假也说不定。”
女实习生“哦”了一声,听起来不大信,但也没再追问,端着杯子回自己位置去了。
高有为重新盯着屏幕,把手搭在鼠标上。
走了就走了,他既不打算求证,也没兴趣跟人议论这件事。爱乐活的人员变动,从现在开始会越来越频繁,这帮人今天还纳闷,过两个月回过味来,才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头。
他把这念头在脑子里压平,打开内网数据面板,把爱乐活团购频道这周的用户搜索词记录翻出来,挑了几个和保健品沾边的词,往备忘录里粘。
“燕窝哪里买正宗”“阿胶膏怎么吃效果好”“老人补钙哪种好吸收”。
这几个词,搜索量不算惊人,但意图清晰,一看就是有购买想法的人在问。他把这三个词对应的商品方向记下来,想了想,觉得阿胶这个方向值得开一篇专门的科普,受众是有购买力的中老年女性,这个群体的消费决策容易受内容影响,而且阿胶的客单价比鱼油高一截,佣金空间宽。
但阿胶暂时还不在他的主推列表里,等睡眠那篇发完,再往后排。
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阿胶方向,列入第二批选品。
将近十一点,王杰从自己办公室出来了。
他走出来不是为了什么事,是拎着个保温杯往茶水间方向走。经过高有为工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停下来,低头看了眼高有为的屏幕。
屏幕上开着的是爱乐活的后台审核界面,没什么可看的东西,就是那个常规的管理页面。
“审核这边还积着?”王杰随口问。
“今天的清完了。”高有为抬头,语气平,“昨天下午积进来的那批,刚处理完。”
王杰“嗯”了一声,眼神在屏幕上停了一两秒,然后抬起来,问道:“上周那个资质过期的商户,最后怎么处理的?”
高有为知道他说的是哪家,就是新月水疗那个,当时他按规矩退回材料,走了正常流程。“按规定打回去了,让他们补新证重新提交,到现在没有再过来。”
王杰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别的,拎着保温杯继续往茶水间走了。
高有为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屏幕上。
王杰刚才那个问法,说是随口问,但不完全是随口。新月水疗那家,他之前听女实习生提过一嘴,说王杰在电话里说到过采购的事和那个名字,当时他没放在心上。现在这么一想,王杰来问这一句,大概率不只是在关心审核流程有没有走对。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掂了掂,没得出什么确定的结论,也不打算费力气去深挖。反正他把那家的材料按规矩退回去了,流程上没有任何毛病,王杰就算想找他什么,也找不着。
手上干净,就没什么好怕的。
中午高有为没有出去,在工位上就着泡面打发了。上午茶水间接的热水这会儿正合适,把面饼泡开,拿叉子搅了搅,扒着吃完,把桶扔进垃圾桶,继续看屏幕。
代办的消息来了,是下午一点零几分。他刚准备起身去接杯水,手机亮了一下。
消息只有一行:您的营业执照已出件,请携带身份证原件于工作时间内来我司取件,有效期内取件均可。
他把手机握着,站在那里看了这条消息大概三秒钟。
出了。
他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默了一遍,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就是有件悬着的事落地了。那种感觉,说踏实是踏实,但也就这样,不至于激动。
他回了条消息:好的,明天下班后过去取。
代办那边很快回:好的,我们五点半下班,您五点前到就行。
高有为把这个时间记下来,把手机放回桌上,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在椅子上坐定,重新把思路往后捋了一遍。
明天取执照,然后是银行开户,这一步他打算后天直接去跑,选离公司最近的那个网点,工作日中午去,一般不排队,材料带齐了,快的话半个小时能出来。账户开好,公众号企业号申请当天就能提交,审核走七个工作日。这段时间里,他要把素材库填到六篇,目前手里确认能用的有两篇,还缺四篇。
全科医生那边的辅酶Q10稿子还在修改中,应该这两天能到;护理那边的睡眠稿明天截止,按她的节奏来,不会太晚;剩下两篇,他得再想想由谁来写,或者干脆自己动手。他不是写不了,就是效率比让人代写慢,而且他现在的精力要分给正职,不能把太多时间往内容上压。
他在备忘录里把这个节点重新列了一遍,把时间线捋清楚,确认每一步没有漏掉的地方,存好,关掉文档。
下午两点多,护理那个女孩的消息来了,不是稿子,是一句话:高老师,我把睡眠那篇写好了,但感觉结尾有点弱,你要我发过来先看看吗,还是我自己再改一遍?
高有为盯着这条消息,想了两秒,回道:发过来,我看了告诉你怎么改,比你自己猜方向强。
对方发了个链接过来,他点开,在手机上读。办公室里背景音是空调低鸣和键盘声,他把手机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格。
文章从“躺下容易醒,睡着了也睡不踏实”这个场景切入,开头三行他读完,停了一下。
切得准。
这个开头比她上一篇的叶黄素强,“躺下容易醒”这几个字,四十岁以上的人读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觉得说的就是自己,这种共情建立得快,后面的内容就好铺。
他继续往下读,第三段有个地方她用了“研究数据显示”,后面跟的数字来源还是含糊,他在脑子里标了个记号,等会儿反馈里要说。结尾那段,她自己说弱,确实弱,收得太快,最后两行像是字数凑不够了硬收的,过渡没有做好,从“建议补充褪黑素”直接跳到“祝您睡个好觉”,中间少了一层把读者往商品那边引的逻辑,断得很生。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边的笔,在便签纸上记了三条:一、“研究数据”那句改成临床观察式表述;二、结尾加一段过渡,把“为什么这类情况适合外部补充”这个逻辑交代清楚再落商品;三、文章标题“睡不好的原因,你可能想不到”换掉,太虚,改成“四十岁之后睡眠变差,不是你的错”,给读者一个情绪出口,打开率会高一截。
他把这三条整理进手机里,发过去。
护理那个女孩回得很快,就俩字:收到。
后面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那个标题我自己也觉得不好,但想不出来改什么,你这个好多了。
高有为没有回这句话,把对话框收起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往下沉,斜阳把窗玻璃照出一层橘,落在地板上是一个方形的光斑,随着时间移动,现在已经爬到了走廊边缘,再过一个钟头就会完全消掉。
李志今天来得很晚,坐下没多久又接了个电话出去,到现在没回来。他的工位上摆着个没喝完的纸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有道浅浅的咖啡水渍,圈在那里,没有人管。
高有为把今天整理的几个文档存好,把屏幕上积着的标签页挨个关掉,动作不快,但有条不紊。
明天,去取那张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