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拿到证儿了
周五下午的办公室,比平时更懒散一些。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惯例,跟公司文化没关系,跟人性有关——每逢周五下午,整个办公室的键盘声都会在不知不觉间稀落下来,有人开始刷微博,有人端着茶杯跑去茶水间站着聊了半天,连空调的风吹过来,都好像带着一点混水摸鱼的意思。
高有为不在这个状态里。
他盯着屏幕,把这周的团购频道数据整理成了一张表格,各指标逐行填进去:新增商户数、活跃商户数、订单流水、客单价、退款率。每一行数字背后,他脑子里都自动对应着一个判断:哪个在往好的方向走,哪个在掉,掉多少,是趋势性的还是偶发的。
他把这张表格存好,在旁边的备注栏里写了两行说明,语气是那种写给自己看的语气,不用装给任何人,简短,直接。
隔了两个工位,有个男同事开始小声哼歌,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高有为皱了下眉,把注意力从那边扯回来。
护理那个女孩,睡眠稿的修改版上午发过来了。
他是在处理一批审核请求的间隙看的,点开链接,从头扫了一遍,三处修改,都踩对了。“研究数据显示”那句改成了“不少有睡眠困扰的中年人在调整补充方式之后反映”,这种写法比引数据稳当,也更接地气;结尾的过渡段加上了,她自己写的,没有完全照着他给的思路,绕了个不一样的弯,但逻辑是通的,读完那段自然而然地就滑到商品推荐那里去了,不生硬;标题也换了,就用了他建议的那个,一字没动。
他把这篇存进素材库,备注:可上,睡眠方向,配褪黑素链接。
素材库里现在躺着三篇了,还差三篇。
将近四点,王杰从里面出来了。
他今天出来的次数比平时多:上午来问过新月水疗那件事,下午两点多又出来站在茶水间门口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高有为只是侧耳过去那边扫了一眼,没细听。这次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是往办公室中间走了走,绕了一圈,站在走廊和工位区的交界处,环视了一遍,然后视线落到高有为这里停了一下。
高有为抬头,跟他对了个视线。
王杰走过来,在他工位旁边站定,开口道:“小高,这周的数据表做了吗?”
“做了。”高有为把鼠标移过去,把那张表格的文件点开,侧过屏幕让他看,“按各项指标分开列的,要发给你吗?”
王杰低头看了看,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退款率这块,比上周高了一点点。”
“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高有为说,语气平静,“集中在同一家商户,是他们这周上了个新品,定价高,用户买了觉得不值,退了几单。单独这家剔掉的话,整体退款率是往下走的。”
王杰“嗯”了一声,在那行数字上又盯了两秒,然后站直了,点点头:“行,把表格发我邮箱。”
“好。”
王杰走了,高有为把屏幕转回来,把表格文件发进邮件,收件人填了王杰的工号邮箱,发出去,然后把邮件窗口关掉。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个交流过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王杰今天来来回回,又是问新月水疗,又是看数据,像是在找什么,又找不着,只能绕着圈儿摸。这种状态高有为见过,是一个管理者在感受到上面的压力往下压、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发力的时候,那种焦躁摁下去之后表现出来的结果。
不关他的事。
他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分。
再撑四十分钟,出门去取那张纸。
代办的地址在离公司坐两站地铁的地方,从那个出口出来走大概七八分钟,是一栋写字楼的三层。楼道里装修还行,但年头不短了,墙面涂料有几处起皮,电梯按钮磨得看不清楼层数字。
高有为是四点五十八分刷卡出公司的,出门刚好不算早退,卡着时间走的,利落。
地铁上人还不多,距真正的下班高峰还有那么一截。他站在车门旁边,把今晚要做的事理了一遍。
取执照,回去,把全科医生发来的辅酶Q10修改稿看了。他今天上午扫了个开头,感觉方向没跑偏,今晚通读一遍,能定稿就定稿,再加一篇进素材库。还差两篇,他打算自己动手写其中一篇,方向选蜂胶。这个题材他熟,前世写过类似的东西,框架在脑子里,不用从头想,估计一两个小时能出来。
另一篇,他还没想好交给谁,或者等全科医生和护理那边的节奏腾出来,再接一个需求进去。
不急,素材库只要在企业号审核批下来之前填满就行。
地铁到站,他出了站,往写字楼方向走。路上经过一家沙县小吃,橘黄色的招牌,铁皮卷闸门开到一半,里面已经开始出味道,猪蹄汤的香气飘出来,混着炉子的烟,有点呛。他绕开那一块往前走。
写字楼的电梯等了一会儿,上三楼,推开代办的门。
里面就两个人在:一个坐在前台,低着头在电脑上干活;另一个站在文件柜边上翻什么东西。听见门响,前台那个抬起头来。
“取执照。”高有为把身份证拿出来放到台面上,“你们昨天通知我的。”
前台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报了个名字,高有为应了声对。前台转身去里面的文件柜翻了翻,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核对一下,名称、地址、法人信息,确认没问题签个字。”
高有为把信封拆开,把里面的证件取出来。
营业执照,红色国徽,企业名称,注册地址,法人代表。这几行字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挨个对上,没有问题。字体是标准的印刷体,盖了公章,红戳压在右下角,颜色深,印得清楚。
他把这张纸在手里捏了一秒钟。
就这么一张纸。
说起来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从现在开始,那个皮包公司是真的存在的,不是他脑子里的一个计划,是一个实体,有营业执照,有独立的商业主体资格,能开银行账户,能签合同,能以公司的名义做任何一件合法的生意。
前台把签字的表格推过来,他接过来,把名字签了,推回去。
“还有什么需要的话直接联系我们,”前台说,“开户那边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们。”
“不用,自己去办。”
他把执照小心地放回信封,把信封叠了一下揣进包里的侧袋,跟前台点了个头,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就他一个人。
他站在电梯里,背着包,两手自然地搭在包的肩带上,盯着电梯门,等它开。
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觉。他以为自己拿到这东西会有点什么——不一定是兴奋,但总得有点反应。结果没有,就是一种平静,踏实的那种平静,不是麻木,是那件事做完了、下一件事接着来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电梯开门,他走出去,穿过一楼大堂,推开玻璃门。外头的风吹过来,比里面凉,夹着一点夜市开张的油烟气。远处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橘黄,有几个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然后消失在街角。
他往地铁站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在想明天的事了。
明天是周六,银行不排长队。他打算九点半出门,去离住处最近的那个建行网点,材料提前装好:执照原件、身份证、公司章程,一件不落。到了直接叫号,争取一个小时之内搞定。
账户开好,企业号申请当天提交。
他把这条线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注意力从这件事上挪开,踏进了地铁站。
回到出租屋,高有为把包放到椅子上,把那个信封从侧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也没有再打开看,就那么搁着。
他去厨房烧了壶水,把昨晚吃剩的半包饼干找出来,就着热水啃了几块,算是对付了晚饭,然后在椅子上坐定,打开电脑。
全科医生的辅酶Q10修改稿,他点开链接,从头通读了一遍。这次比他预想的好,节奏问题解决了,开头那个“下班坐地铁腿发软”的场景切进去之后,整篇的气口顺了,一口气读下去不会觉得堵。后半段推商品的部分也比第一稿自然,过渡不硬。
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辅酶Q10稿定稿,可上,配套商品链接待填。
素材库四篇了。
还差两篇。
他把备忘录存好,切换到一个空白文档,把光标停在第一行,想了一会儿,开始往里打字。
蜂胶这篇他自己来写,框架他熟,不用打腹稿,就是坐下来打,打完改,今晚出一个初稿,明天开户回来润一遍就能定。
外面的街道安静下来了,夜市的动静离这里远,隔着几条街,只有偶尔过来一阵风,把楼道里的什么东西吹得轻响了一声,然后又没了。
桌上的那个信封就搁在他旁边,没再动过,压着一个角。在台灯的光里,红色的公章印子隐约透过信封纸显出来,淡淡一圈。
高有为没去看它,低着头,盯着屏幕,继续打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