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进公司，高有为先注意到的是技术组那边。

　　上周五还剩三个空位，今天变成五个了。五个工位，显示器关着，椅背上什么也不挂，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反常——正常人的桌子，哪怕请个假，也会留点东西在上面：一个水杯，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一叠便利贴，总有点生活过的痕迹。但那五个工位什么都没有，桌面空得像展厅里的样板，一看就知道是清过的，不是请假，是人走了，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收走了，或者被人替他们收走了。

　　高有为在自己工位坐下，把包放好，开机，没有对着那边多看。

　　旁边工位的男同事，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已经在对着屏幕发呆，手边的咖啡一口没喝，凉在那里。高有为扫了他一眼，对方没注意到，还是发着呆，眼神空的，落在屏幕上，但明显没在看屏幕上的东西。

　　办公室里的说话声比上周少，键盘的敲击声也稀了，像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把动静压低了一截，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高有为把邮件列表打开，把周末积进来的审核请求挨个过了一遍，十一条。他从头开始处理，手上的动作稳，节奏匀，脑子里同时在转另一件事。

　　企业号申请，今天是第三个工作日。

　　审核周期七个工作日，中间跳两个周末，往后数，大概是这周四或者周五，最晚下周一，结果就该出来了。他在心里把这条时间线压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审核请求这边。

　　快到十点的时候，圆脸马尾的女实习生从茶水间方向回来，端着个白色的陶瓷杯，步子走得比平时慢。落座之前在高有为工位旁边站了一下，低声说：“高组长，技术组那边又走了两个人，昨天晚上收到通知的，今天直接没来。”

　　高有为头没抬：“知道了。”

　　“那个……”她迟疑了一下，“你说咱们这边会不会也……”

　　“好好干活。”

　　他语气不重，就是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把那个问题的空间直接堵死了，没有留口子让她继续往下接。

　　女实习生抿了下嘴，把那个问题咽回去，回自己座位坐下，端着杯子抿了口水，安静了。

　　高有为继续盯着屏幕。

　　技术组裁人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会来，时间节点比他记忆里快了那么一丁点，但差不了多少。他现在的心态，说是置身事外也不对，毕竟人还坐在这个办公室里，但确实没有那种隐隐的不安——别人现在感受到的那种钝重，他感受不到，或者说，感受得到，但那个重量不往他身上压，像隔了一层什么，沉不进来。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件事让他稳。

　　上午十一点，王杰把几个组长叫进了会议室。

　　这次没有上次那种“找出路”的铺垫，王杰坐下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中间，说了句：“上面让各组重新梳理一遍人员配置，看看有没有优化空间。”

　　“优化”这个词，高有为在前世听过太多遍了，每次听到这个词，他都知道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不过就是一件事换了个说法而已。

　　他端坐着，听王杰把那份文件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说的是各组按照现有工作量重新评估岗位必要性，两周内给出书面方案，交到他这里汇总。

　　刘组长问了一句：“评估的标准是什么？”

　　王杰停了一下，说：“以现有业务量为基准，看哪些岗位的工作量支撑不了全职，可以考虑合并或者调整。”

　　高有为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没说话。

　　他们团购频道，人本来就不多，他自己加一个助手、两个商务、一个运营，实习生算上是两个，一共六个人。要说谁的工作量支撑不了全职，真要找，总能找出来，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梳理”的动作，是在给接下来可能的人员调整找一个文件依据，不是真的在做什么效率优化。

　　他把文件推过来的时候，高有为接过来，翻了一遍，在心里把自己组里的人员配置过了一遍，感觉已经有数。合上文件推回去，说了句：“我这边两周内整理好。”

　　王杰点头，扫了一圈，说：“各位都尽快，现在公司的情况大家也能感受到，不是我不想护着大家，上面的压力到了，该走的流程得走。”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高有为把文件捏着，没动；刘组长低着头，章某人在转手里的笔。没人接这个话，也没人反驳。

　　散会回来，李志不在，工位上空的夹克还挂在椅背上，手机没带，说明人应该没走远，就是出去了一下。

　　高有为坐回去，把王杰发的那份文件折了一下，压进抽屉里。然后打开内网，开始处理剩下几条积压的审核。

　　下午他的状态比上午还沉，不是心情的问题，是那种整个空间的气氛压下来。就算是个局外人，坐在里面时间长了，也会被那个重量稍微带一带。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注意力从屏幕上拔出来，活动一下脖子，让自己从那个氛围里稍微浮出来一点。

　　护理那个女孩，阿胶稿到今天还没发过来。

　　他看了眼手机，没有她的消息。截止时间他给的是下周三，今天才周一，不算逾期。但他隐约有点在意，不是催，就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动起来。想了想，他没有发消息过去——截止时间是他定的，在那个时间之前追问，显得他自己沉不住气。

　　他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盯屏幕。

　　李志是下午两点多回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跟往常不大一样，平时那种漫不经心、什么都懒得往心里搁的表情今天少了一点，下巴绷着，眼神有点散。在椅子上坐下之后，没有按惯例把脚翘到桌角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盯着屏幕，打开了什么，又关掉，重新打开，像是心思不在这里，但又在努力装出一副心思在这里的样子。

　　高有为旁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志今天见的那个人，或者谈的那件事，应该不顺。这人素来是个藏得住的人，轻易不露情绪，今天这个状态，说明碰到了真正让他有点拿不准的事，大到他的那层漫不经心撑不住了。

　　高有为没有问，也不打算问。

　　李志的事，跟他没有直接的交叉。在这个时间节点，他不想把注意力往那边分，自己这边还有事要盯着。

　　两个人在各自的工位上坐着，中间是两个工位的距离。空调把室内的空气搅着，低鸣；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李志侧过头来，开口：“王杰今天开了什么会？”

　　“让各组梳理人员配置，两周内交方案。”

　　“就这？”

　　“就这。”

　　李志“哼”了一声，重新看向屏幕，没再说话。

　　高有为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那个“就这”问得有点快，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想听出点别的什么来。没听到，就收手了。

　　无论如何，他确实没有更多可说的了。

　　下班前，全科医生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是新稿子，是来问事情的：“高老师，阿胶这个方向，你打算自己安排人写，还是我也可以接一篇？”

　　高有为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

　　全科医生是男的，写阿胶这种主打气血、面向中老年女性群体的题材，不是写不了，但共情这块会差一截，文章会稳但不会暖。护理那个女孩写这个方向，天然比他有感觉。

　　他回道：“这篇我已经安排了，你那边等我，下一篇需求过两天给你。”

　　对方回了个“好的”，简短，没有废话。

　　高有为把手机放下，在椅子上往后靠了一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企业号审核走到第三天，素材库五篇；阿胶稿在护理那边；公司的气氛今天又沉了一截；李志的状态有点不对但不影响他；王杰的“人员优化”是早晚的事，不用怕。他手上干净，数据是整组最好看的，真要按工作量评，没人能把他怎样。

　　他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收拾了一下桌面，把抽屉里王杰发的那份文件抽出来叠好，放进包里，起身，背上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盏上周灭掉的日光灯还没换。走廊那一段是暗的，他踩进那段暗里，脚步没停，穿过去，走向电梯。

　　等证，等稿，一件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