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高有为八点二十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窗帘没拉严，外头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斜斜地打在对面墙上，把墙皮上一道旧裂缝照得很清楚。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睡醒了，翻身坐起来。

　　昨晚写蜂胶那篇写到快十二点，初稿打完，通读了一遍，感觉结构没问题，就是有两处语气跑偏了。写着写着带出了一点专业腔，那种开口就是“活性酶”“免疫调节”的路子。他写到一半发现不对，停下来往上翻，把那两段重新改过，改成了更口语的说法，前后花了二十分钟。

　　改完已经够了，但不是最好的状态。他知道刚写完自己看不准，得搁一夜，今天再回来看，才能看出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他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行程又过了一遍。

　　建行那个网点，离这里走路十二分钟，周六九点开门。他打算九点半到，既避开刚开门时候可能积下来的号，又不至于拖到中午跟买外汇换汇的那帮大妈撞上。材料昨晚就装进袋子里了：营业执照原件、身份证、公司章程。章程是代办帮拟的模板，他自己看过，没什么问题，签好名的。

　　洗漱完，他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一袋牛奶，站在水槽边把早饭解决掉，把碗涮了，拿起那个装材料的袋子，换了鞋，出门。

　　走到建行门口，九点二十八。

　　门已经开了，里面有人，不算多，但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少。等候区里坐着七八个人，取号机旁边站着个穿蓝色行服的女员工。高有为走过去，说了句开对公账户，那员工指了指右边的一排叫号机，让他按对公业务取号。

　　他按了，机器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印着号码，前面还有四个号在等。

　　他在等候区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把材料袋放在腿上，低头把手机掏出来，把蜂胶那篇初稿的链接点开，从第一行开始重新看。

　　隔壁坐着个戴金链子的胖男人，腿叉得很开，占了旁边半个座位，脚边搁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手提包，看样子也是来办对公业务的。他手里捏着个翻盖手机在发短信，发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点，手指粗，每按一下都能听见轻微的塑料按键声。

　　高有为往另一侧挪了半厘米，继续看稿子。

　　蜂胶这篇，他昨晚改过的那两段，今天看起来好多了，口语感对了，读下去没有那种坐在讲台上往下训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懂行的人在跟你说话。但第四段他发现了一个新问题——节奏拖了，同一个意思绕着说了两遍，第一遍说完其实已经够了，第二遍是废话，得删。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蜂胶稿第四段，后半截删掉，从“所以”那句截断。

　　前面还有三个号。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叫到他。

　　柜台里坐着个年轻的女柜员，头发盘着，妆画得淡，气质是那种训练出来的职业客气。见他走过来，问了句：“办什么业务？”

　　“对公账户开户。”

　　“好，材料带了吗？”

　　他把袋子打开，把营业执照、身份证、公司章程依次摆到台面上。

　　柜员接过去，一样一样核，核营业执照的时候低头看了比较久，然后抬头问：“法人是本人吗？”

　　“是。”

　　“公司的经营范围这边……”她顿了一下，指了指执照上的那行字，“互联网信息服务？”

　　“对。”

　　她没再追问，把材料重新整齐地摆好，调出一份表格推过来，让他填。

　　表格里的内容不复杂：公司名称、注册地址、法人信息、预留电话，还有一个初始存款金额的栏。他在那栏里填了一千，够开户用，不多存。

　　填完推回去，柜员核了一遍，让他签字。他拿起笔签了，柜员转过身去操作了一会儿，打印出来两张回执，一张给他，一张留档，说账户已开立，网银那边需要另外去申请，问他要不要同时办。

　　他想了一秒，说办，顺带让她把网银开了。这样后面付稿费、收返佣，不用每次跑网点，手机上直接操作，省事。

　　又填了一张申请表，签了字，柜员把网银的U盾递过来——一个白色的小U盘形状的东西。她说激活之后就能用，让他回去照着说明书操作，有问题打客服。

　　高有为把U盾和回执装进袋子里，对她点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建行，外头的太阳比进去的时候足了，照在身上有点晒。他眯了下眼睛，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往地铁方向走。

　　手里这个U盾，就是一把钥匙。接下来所有跟钱有关的事，佣金结算、稿费发放，都要从这个账户走。他捏着袋子，感觉了一下里面那个硬块的形状，然后把手松开，正常地走。

　　回到出租屋，脱了鞋，在椅子上坐定，把U盾插进电脑，照着说明书激活，网银初始密码改了一遍，设成了他自己记得住的组合。确认登录进去，账户余额显示一千整，界面是那种功能多但设计丑的银行系统风格，导航栏密密麻麻全是字。他没细研究，把转账那个功能点进去试了一下，确认能用，就退出来了。

　　他打开电脑，登上微信的网页版，找到微信公众平台的入口。

　　企业号申请，这件事今天就提交。

　　页面打开，注册流程一步一步来：公司名称、营业执照上传、法人身份证信息、银行账户绑定。他把这几项依次填进去，上传执照图片的时候，他提前拍好的清晰版本直接传上去，没有卡顿。

　　做到“账户绑定”那一步，他把今天刚开好的对公账户信息填进去，账号、开户行、支行名称，一项一项对着回执填，填完核了一遍，没有差错，提交。

　　页面跳出来一行字：您的申请已提交，审核周期为7个工作日，审核结果将通过邮件通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页面截了个图，存到手机里。

　　七个工作日，从今天算起，跳过两个周末，大概是下下周三前后出结果。这个窗口期，他要把素材库里剩下那一篇填满，六篇凑齐，等号一批下来，直接发。

　　他把这条时间线在脑子里压平，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蜂胶那篇的文档。

　　第四段，那半截废话得删。

　　他把光标移过去，从“所以”那个字开始，把后面的两句半圈起来，删掉，然后把前后两句重新读了一遍，连得上，意思没有断，删干净了。

　　他继续往下看，第六段有个词他用了“众所周知”。这个词他一向不喜欢，显得作，像是在堵读者的嘴，让人默认自己应该知道某件事。他把这四个字抹掉，改成了“有一点不少人没注意到”，翻转过来，变成给读者透露信息而不是在考验读者。

　　改完这处，他通读了最后一遍。

　　一千三百八十个字，结构是他熟悉的三段式：焦虑切入、原理科普、解决方案。节奏这次控制得比他预想的稳，没有前几稿那种在中间兜圈子的毛病，直接，干净。标题他用的是“五十岁之后免疫力下滑，根子在这里”。这个方向他考虑过，“免疫力”这个词在这年头的中老年群体里接受度高，不像一些更新的概念还需要科普，读者一看就知道这说的是跟自己有关的事。

　　他把这篇存进素材库，备注：蜂胶方向，可上，配套商品链接待填。

　　素材库，五篇。

　　还差一篇。

　　他靠回椅背，伸手揉了揉眼睛，把今天的进度在脑子里清点了一遍。账户开好了，企业号申请提交了，蜂胶稿定稿了，一个上午把该走的步骤走完了。剩下那一篇，他打算发消息给护理那个女孩，让她再接一个需求，方向给阿胶，客单价高，受众明确。这个题材交给她比交给全科医生合适，因为阿胶这个东西在女性群体里接受度更高，她写起来会更有感觉。

　　他拿起手机，把消息打好：下一篇给你，方向是阿胶，面向四十五岁以上的女性群体，重点写气血这个切口，框架文档还是那个，截止时间你看着定，不超过下周三就行。

　　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午后安静，楼下偶尔有小孩跑过去的声音，哐哐的脚步踩在院子里的地砖上，响了几下，远了，消失。阳光从西边移过来，把桌角照了一块，暖的。高有为把手放进那块光里，又挪开，站起来，去厨房准备对付午饭。

　　还差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