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李志来得比高有为晚。

　　这不奇怪，他向来不早来，有时候甚至踩着十点的点进门，跟打了招呼一样准。今天稍微晚了一些，快十点半了，高有为已经把上午那批审核请求清掉一半，李志才把那件夹克从椅背上摘下来，换成自己穿着进来的那件，随手搭回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今天脸色比昨天正常一点，那种绷着的感觉散了大半，但眼底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高有为没问，重新盯着屏幕。

　　旁边男同事今天来得早，咖啡换成了茶，端着杯子在工位上坐着，状态比昨天强一点，键盘至少敲起来了，虽然速度慢，但总归在动。整个办公室的气氛，比昨天回暖了一点点，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变好了，是因为人在一种持续的压抑里待久了，会自己找到一个能继续过日子的方法——不是解决问题，就是习惯了。

　　这一点高有为观察得很清楚。

　　人的适应性这个东西，既是优点也是缺点：能让你在烂摊子里继续撑着，但也会让你忘记这个摊子其实已经烂了，该走的时候走不动。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一下，没再想，把手上剩下的审核请求挨个过完，该批的批，该打回的打回，流程走完，看了眼时间，才九点五十出头。

　　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瞄了眼，是护理那个女孩发来的消息。

　　他把手机拿起来。

　　“高老师，阿胶那篇我今天早上写完了，比预计的快，我发给你看一下？”

　　高有为盯着这条消息，在心里把时间算了一遍。

　　他给的截止时间是下周三，今天才周二，她提前整整一个星期交稿，这个节奏出乎他的意料。不是说不好，是有点没想到。上次睡眠那篇，她就是提前打了招呼说写完了问要不要先看，这回直接说写完了，问能不能发过来，连那个“问要不要看”的弯都省了，进步了一截。

　　他回道：发过来。

　　链接发过来，他点开，在手机上读。

　　一千四百字出头，开头从“一到换季就手脚凉、脸色黄、睡两天还是累”这个症状群切进去，写得很口语，读起来像是朋友发来的一段话而不是一篇文章。这一点比她前两篇都要松，生硬感少了很多。

　　他继续往下读。

　　第三段有个地方，她写“中医里说，女人以血为本”，这句话他停了一下。这种说法是对的，但搁在公众号文章里，这么说太空，读者看了点头，但不知道这句话在告诉自己什么，得往实里落一句。比如把“血不足的时候，人体先克扣的是你的气色和睡眠质量”这个意思带出来，读者才会觉得这句话跟自己有关系。

　　后半段推阿胶那里，她这次没有昨天睡眠稿里的那种硬接感，是慢慢绕过来的。但有一处她用了“当然了，食补是基础，补充剂是辅助”，这句话逻辑没错，但一读就是在给广告做铺垫。读者不是傻子，这种自我说明式的过渡，反而比直接说更让人警觉。

　　他在备忘录里把这两处记下来，把手机放到桌上，重新去摸鼠标。

　　将近十一点，李志侧过来，手搭在椅背上，朝高有为那边靠了靠，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两度：“你认不认识百度投资那边的人？”

　　高有为把鼠标停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他说，“你问这个干嘛？”

　　李志把嘴抿了一下，没立刻接话，用手指在桌沿上弹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说多少。

　　“我爸那边有个项目，”他说，“现在在找钱，有人说百度投资那边最近在看这个方向的，想搭条线，但我这边没有直接认识的人。”

　　高有为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志平时从来不跟他说这些，他那个做地产的父亲，偶尔出现在李志嘴里，也就是吃饭碰到了随口带一句，从来不说具体的事，更不提钱的问题。今天主动来问，说明那边确实有点着急，急到他愿意从这个方向开口试试看。

　　“我在爱乐活业务这边，投资那边的人没交集，”高有为说，语气平，“SEO那边的同事我认识几个，但投资部门那是另一条线，隔得远。”

　　“SEO那边的人能不能帮着传个话？”

　　高有为想了一秒，摇头：“传话这种事，转了一手就变味了。你要真想搭线，得找能直接说得上话的人，让我去找SEO的同事再辗转搭，太远，没意义。”

　　李志低头，在桌沿上又弹了一下，这次弹得重了点，指节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把椅子转回去，面对着自己的屏幕，但高有为知道他现在没在看屏幕。

　　这件事的脉络，现在更清楚了一点——李志昨天见的那个人，大概率跟这个项目有关，谈得不顺，回来才带着那个状态。今天来问他，是在多拨一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高有为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

　　他帮不了，也不打算硬凑这个忙。百度投资那边的人，他前世也没有交集，这辈子更没有。就算有，搭这种线的风险和回报他算不清楚，贸然掺进去，万一那个项目出了什么问题，里外不是人。

　　李志那边的事，不是他该操的心。

　　中午食堂的人比上周少，高有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米饭、炒青菜、一块红烧肉，坐定了低头扒饭。窗外的天气还行，不是很晴，云薄薄的一层，把太阳遮得朦胧，光线散漫，没什么力气，照在外头的地砖上显出一片灰白。

　　他把红烧肉夹起来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炖得软，酱汁浓，食堂这道菜做得算稳。

　　脑子里在想护理那个女孩那篇阿胶稿的反馈怎么写。

　　两处问题，一处是第三段那句“女人以血为本”落不了地，一处是后半段那个自我说明式的广告过渡太明显。这两处的改法，第一处是给她示范一句能落地的话，她对着改，不用她自己想；第二处要改的不是那句话本身，是把整个逻辑重新捋一遍，让商品的出现是顺理成章的结果，不是突然插进来的一个声明。

　　他把这两处的改法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觉得有数了，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把餐盘推进回收口，回去。

　　下午，他把反馈整理好发给护理那个女孩，附上了第三段的改法示范，两行，写的是“血不够用的时候，你的身体有个排序，气色和睡眠是最先被克扣的那个”，让她对着这个意思改，不用照抄，换自己的话说出来就行。

　　对方回得不快，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发来一句：好的，我今晚改。

　　高有为把对话框收起来，打开阿里妈妈后台，把阿胶那几款商品的链接过了一遍，找返佣比例高、月销数字稳的，挑出两款备选，等稿子定稿之后填进去。

　　挑商品这件事，他做得比最初顺了，不像第一次那么费劲，现在基本上翻开后台，扫两眼数据就能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开，不需要一条一条去研究。这种熟练感他挺满意，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厉害，是因为这说明他在这件事上花的时间开始有回报了，哪怕是个很小的回报。

　　他把两款备选记下来，把链接存好。

　　快下班的时候，李志的手机响了，他接了，没有起身出去，就坐在那里接，声音压得很低。高有为只听到几个词：“不是那个意思”“你等我再想想”“不用这么急”。然后电话挂掉，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按着屏幕，停了几秒。

　　高有为没有侧头。

　　过了一会儿，李志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问了高有为一句，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你对阿里妈妈那边有没有了解？”

　　高有为这次停了一下，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李志问这个，问的不是阿里妈妈本身，是在试探他的副业走到哪一步了。他之前知道代办的事，现在拿阿里妈妈来问，说明他已经把这几块拼起来了，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只是细节他还摸不清。

　　“做电商那边要用，稍微查过一点，”高有为说，“你问这个干嘛？”

　　李志把外套的扣子系了一个，没系完，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没事，随便问问。”

　　他背上包走了，脚步比平时快半拍，没有回头。

　　高有为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手搭在鼠标上，没动。

　　李志今天这两个动作，先是问百度投资，后是问阿里妈妈，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个东西在往外漏——他那边的资金压力，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大到他开始往各个方向拨，包括试探高有为这边能不能有什么用。

　　但他问的方式都还是那种探试的口气，没有真的摊牌，说明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想要什么，或者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开口时机。

　　高有为把鼠标挪开，把屏幕上积着的标签页关掉，在椅子上坐正了，想了一会儿。

　　李志这根线，他现在不想扯，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扯。时机不对，扯早了没用，扯错了是麻烦。

　　他站起来，拿外套，把包背上，往外走。

　　企业号审核，今天是第四天，还有三个工作日。

　　素材库还差一篇。

　　一件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