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鱼油的样稿，是第三天晚上到的。

　　高有为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点开私信里的文档链接，猫着腰往前凑，从头读了起来。

　　全科医生写的，一千三百来字，排版规整，段落分明。开头从“为什么人过四十岁容易觉得关节不利索”切入，第二段解释了一遍不饱和脂肪酸的作用原理，第三段给出了两条饮食上的建议，最后才引到鱼油补充剂，顺带提了一句挑选时要看EPA和DHA的含量比例。

　　高有为从头读到尾，又从尾倒回去读了一遍关键段落。

　　写得扎实，医学逻辑没什么硬伤，术语用得也克制，没有满篇往外飙“细胞膜磷脂双分子层”这种把普通用户看懵的内容。语气稳，不浮夸，没有健康类文章最容易犯的毛病——动不动就“震惊”“速看”“不转不是中国人”。

　　但有个问题。

　　太稳了。

　　稳到有点过于平淡，像教科书附录里的延伸阅读，内容本身没毛病，就是读下来没什么让人想继续看的劲儿。标题他给的是“鱼油怎么选，这几点你得知道”，中规中矩，搁在公众号里，打开率不会高。

　　高有为在心里把这篇文章的得失掂量了一遍，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页面，记下反馈意见。

　　主体框架留着，内容质量没问题，需要改的是两个地方：第一，标题换掉，要有点让人觉得“这事跟我有关”的冲击感，比如改成“医生不会主动告诉你的事：这样吃鱼油，白吃”；第二，开头第一段要再口语化一些，把现在那种轻微的说教感磨掉，最好以一个具体的生活场景开头，让读者一眼就能对号入座。

　　他把这两条反馈整理好，发回给对方，末尾加了一句：内容质量很好，改完这两处，就可以正式上稿了。

　　对方回得很快，大概隔了十来分钟，说明白了，明天改完发过来。

　　高有为关掉对话框，转头去看护理专业那个女孩的稿子。

　　她写的是叶黄素方向，主题对准了长时间盯屏幕的上班族，角度选得比医生那篇更讨巧，因为这个年头电脑用户群体正在快速扩张，这类话题天然有读者缘。

　　字数一千四，比要求的稍微长了一点点，在合理范围里。

　　高有为往下读，读到第三段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姑娘的文字感觉比医生那篇更活泼，口语化做得好，但有两处引用的数据来源含糊，只写了“研究表明”，没有说明是什么机构的什么研究。这种写法在早些年的健康类文章里几乎是标配，读者也不在乎，但高有为有点介意，用太模糊的数据背书，一旦被较真的读者追问，就是麻烦。

　　他在反馈里把这两处标出来，让她改成“有医学研究指出”，或者干脆把那个结论改成一个更模糊但不容易被质疑的描述性表达，比如“许多眼科医生在临床中观察到……”这类表述。

　　另外，她的结尾有点生硬，商品推荐那一段，从前面的内容过渡过来，衔接得很突兀，像是突然插入的广告，破坏了整篇文章的阅读感。高有为给她写了一个三行左右的过渡段示范，让她参考着修改。

　　两篇稿子的反馈都发完后，他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胸口骨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窗外的夜安静得很，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一晃就消失了。

　　这两个人，都算能用。

　　医生那篇的稳，和护理专业那篇的活，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互补。他打算把这两种风格都留下来，医生那边主攻中老年群体，叙述方式权威一些；护理专业那边主攻年轻上班族，语气轻松，话题跟生活贴得更近。

　　两条线并行，选题岔开，互不干扰。

　　他在心里把这个分工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关掉电脑，去洗漱。

　　第二天下午，改好的鱼油稿件发了过来。

　　高有为是趁着处理商户审核的间隙看的，把手机藏在桌面以下，斜着眼看了一遍。

　　改动幅度不大，但方向踩对了。新标题换成了他建议的方向，开头那段也改成了从“家里老人最近总说关节酸”这个具体场景切入，读感比之前顺畅多了，那股轻微的说教味消失了，换成了一种亲历感，读起来像是一个懂行的朋友在跟你聊天，而不是专家在讲课。

　　他把这篇稿子存好，在心里打了个勾。

　　可以上。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别样的情绪——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大概是某种踏实的感觉，像是一块原本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公众号还没开通，网站的流量还是零，他现在手里攒着的，不过是两篇写好的文章、一个整理了一半的选品列表，还有一个等着营业执照下来才能推进的企业号申请。

　　但这些东西摆在这里，不是空的。

　　是实的。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继续处理审核工作。

　　旁边的男同事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在自己工位上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小高，下周组里要出季度总结，你那边的团购数据整理好了吗？”

　　高有为头也没抬：“整理好了，我等王领导发通知，到时候直接交。”

　　男同事“哦”了一声，喝了口咖啡，没再说话。

　　季度总结这种东西，高有为闭着眼睛都能写。数据他掌握得清清楚楚，从活动上线到现在，订单数、流水、商户入驻情况、用户留存，每一项他都有单独的记录文档，比组里公用的表格精细得多。这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岗敬业，纯粹是职业习惯，数据掌握在自己手里，心里才有底。

　　而且说难听点，爱乐活网迟早要倒，倒之前他把这些数据整理得漂漂亮亮，跳槽的时候拿出来，也是一份像样的简历材料。

　　他在心里把这个想法过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重生之后连跳槽的后路都给自己铺好了，搁以前，他哪有这种余裕。

　　快下班的时候，李志晃了进来。

　　他进来不是为了干正经事，就是习惯性地把工位坐热，跟人聊两句废话，再准时溜掉。他在椅子上坐下，往后一仰，把双脚搭在桌角，拿着手机刷微博，刷着刷着侧过头来，问高有为：“最近在忙什么？”

　　语气很随意，不像是真的在问，更像是填补沉默的习惯性发问。

　　高有为没停手，继续看着屏幕：“处理审核，还能忙啥。”

　　李志“哼”了一声，把脚从桌角挪下来，换了个姿势：“我是说私底下。”

　　这问得就有点直接了。

　　高有为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注册了个小公司，折腾点副业，不碍事。”

　　李志没接话，只是拿手机的那只手随意摆了摆，算是听到了。

　　他不追问，这一点高有为很清楚。李志这种人，对别人的事向来没有真正的好奇心，问出来，不过是场面话，或是某种漫不经心的试探，看你愿不愿意说。

　　你愿意说，他听两句就算了；你不愿意，他也不在乎。

　　这种相处方式，说省心是真省心，说寡淡也是真寡淡。

　　高有为把最后一条审核处理完，将屏幕上积攒了一天的标签页一个个关掉，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发现早就空了，就这么拿着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了回去。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办公室的日光灯开得很亮，把每个工位都照得清清楚楚，人坐在里面，显得有些局促，有些暴露。

　　“营业执照下来了没？”李志突然又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语气更随意了，像是随口一问。

　　高有为顿了一下：“还没，代办说最快还要五六天。”

　　“嗯。”

　　李志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高有为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便收回了视线。

　　这人到底是真的漫不经心，还是在观察什么，他一时分辨不清楚。但也无所谓，他做的事情本就没什么见不得光的，注册个皮包公司、做点副业，百度这边又没有竞业限制，完全合规。

　　他起身去拿外套，把工位上的几本便签纸叠整齐，推进抽屉里，摘下工牌放进包里。

　　该走了。

　　李志没动，依旧窝在椅子里玩手机，仿佛这个办公室是他家的客厅。高有为背上包，往门口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李志在背后随口丢过来一句话：“你那边要是需要什么，先开口。”

　　高有为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应了一声：“知道了。”

　　走出公司大门，外头的风比下午凉了不少，吹在脸上有些干，高有为眯了眯眼睛，把包的肩带往上拽了拽，迈步走向地铁站。

　　李志那句“先开口”，他听明白了意思。

　　不是真情实意的雪中送炭，是一种信号——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用到我，我不介意，但要用得让我也有利可图。

　　他们两个人之间，说到底是一桩各取所需的生意。

　　高有为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轨道那边已经传来隆隆的风声，列车要来了。他把包移到胸前抱着，在人群里站稳，眼睛看着前方，心里把接下来的几件事又梳理了一遍。

　　执照下来，公众号申请，样稿上线，选品收尾。

　　一件跟着一件，不乱，不急。

　　列车进站，风呼地扑过来，站台上的人跟着往前挪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