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上官云赶到了凌双城。
他骑的是一匹从驿站换来的青骢马,跑了一夜,马嘴边全是白沫。上官云翻身下马的时候,马腿都在打颤。他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驿卒,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凌双”两个字,字是隶书,刻得端正,可此刻映着天边将亮未亮的鱼肚白,竟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来。
韩冰的信是三天前送到流波山的。信上只有六个字——“师兄速来,急事。”
没头没尾,连落款都写得潦草,墨迹洇开一片,像是写信的人手在抖。
上官云跟师父赫连杰说了一声便连夜下了山。流波山到凌双城快马两日的路程,他跑了一天一夜,换了两匹马,在第二天日落之前赶到了城郊。可城门已经下钥,他在城外的破庙里凑合了半宿,天不亮就进了城。
凌双城还没完全醒来。街面上只有几个倒夜香的、扫街的、还有早起生炉子的早点铺子伙计。青石板路上残留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柴火、泔水和香烛的气味——寻常城池清晨都有的气味,可上官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直到拐过两条街,远远看见聂府门前的灯笼时,他才意识到那股不对劲的源头在哪里。
聂府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
不是办喜事的大红灯笼,是办丧事的素白灯笼。白纸糊的,上面什么都没写,连个“奠”字都没有,就那么光秃秃地挂着,在晨风里轻轻晃荡。灯笼底下站着几个下人,正手忙脚乱地从门楣上往下扯红绸——昨日的喜事装束还没来得及拆干净,红绸被扯得歪歪扭扭,露出底下原本挂着的白布。
红白相间,乱成一团。
像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场就草草收场的戏。
上官云在街对面站了片刻,没有立刻上前。他看见一队身着喜服的人从聂府大门里陆陆续续走出来,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悲伤,是恐惧。那种被吓破了胆、恨不得插上翅膀赶紧飞走的恐惧。
送嫁的队伍不长,十来个人,抬着空了的嫁妆箱子,低着头急匆匆往外走。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应该是送嫁的喜婆,脸上的脂粉被汗浸得一道一道的,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真是邪了门了。”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可上官云的耳力好,隔着半条街也听得清清楚楚,“好好的喜事变成丧事,新娘子变成女鬼——”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汉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小点声儿!”那汉子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从上官云身上掠过,没太在意,又转头盯着那后生,压低嗓子说,“早年就传闻鬼新娘会吃人,你嘴上没个把门的,小心招到不该招的东西。快走快走!”
那后生被捂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两人加快脚步跟上队伍,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上官云站在原地,把那句“鬼新娘吃人”在嘴里嚼了嚼。
他没听说过这个传闻。但流波山离凌双城隔着几百里地,山下的市井传言传不到山上也正常。真正让他皱眉的是那汉子的反应——他不是在讲一个虚无缥缈的鬼故事,他是在害怕。那种害怕是真实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装不出来。
上官云收回目光,抬脚走向聂府大门。
门口的台阶上散落着几片红纸屑,是昨日放鞭炮留下的残骸。纸屑被露水打湿了,红颜色洇开来,像一小摊一小摊的血。上官云绕过那些纸屑,跨进门槛。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这院子仿佛被人从中间一刀劈成了两半。左边还是喜事的布置,红绸红灯笼,大红的“囍”字还贴在廊柱上,喜气洋洋的。右边却已经换上了丧事的装束,白布白幡,连廊下的灯笼都套上了白纱。中间的地上横七竖八堆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红绸白布,混在一起,被来来往往的下人踩来踩去,脏得不成样子。
红事还没办完,白事就来了。
上官云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盏被踩扁的灯笼。不是红灯笼,也不是白灯笼,是那种用来给新人照路的喜字灯笼,上面用金粉写着一个端正的“囍”字。灯笼的一面糊纸破了,里面的烛台歪到一边,蜡烛烧了一半就灭了,烛泪凝固成一道乳白色的痕迹,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他把灯笼放回地上,直起身,环顾四周。
院子里的人都在忙,可那种忙碌里透着一股慌。下人们低着头来来去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偶尔有人撞到一起,也只是匆匆点个头便各自走开,像是在躲避什么。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站在廊下指挥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上官云正欲上前询问,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扣住那只手腕,同时转身侧步,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然后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师兄!”
韩冰被他扣着手腕,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脸上却是压不住的笑意。
上官云愣了一下,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韩冰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袍,腰上挂着凌双太守的鱼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在山上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可上官云注意到,他的眼眶底下有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你不是明日才能到吗?”韩冰揉着手腕,语气里带着惊喜。
上官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在信中说得不清不楚,连称紧急。我怕耽误,连夜下了山,快马赶来。”
韩冰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朝上官云深深一揖。
“多谢师兄!”
直起身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上来低声道:“还是师兄想着我,哪像老头儿,都不理我的。”
上官云斜眼瞪他:“没大没小,怎能如此非议师父。”
韩冰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可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一点没变。上官云也懒得跟他计较,转头看向院子深处那间房门紧闭的新房。
“说吧,”上官云的声音沉下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韩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然后他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这几日压在心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师兄,你来之前我还不确定要不要把你卷进来。”韩冰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可现在我真的没辙了。”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云的眼睛。
“这凌双城,最近一个月里接连死了好几个人。”
上官云不动声色地等着他说下去。
“本来命案归衙门管,没什么稀奇。可这些死者——”韩冰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每一个身上,都带着一枚蛇形烙印。”
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得那些红绸白布猎猎作响。
上官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韩冰注意到,师兄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蛇形烙印?”上官云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对,烙在手臂上的,像一条盘起来的蛇。”韩冰用手指在自己左臂上比划了一下位置,“黑色的,拇指大小,形状一模一样。我查过了,这些死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身份不同,年纪不同,住的地方也隔着好几条街,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块烙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还有一件事。”
上官云看着他。
“每一个死者的生辰八字,都是阴年阴月阴时。”
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两个人都没有动。
上官云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院子深处那间新房的窗户上,窗纸是新糊的,雪白一片,可他总觉得那白色底下透着一层隐隐的红。
“这件案子呢?”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聂家的这件,和蛇形烙印有关吗?”
韩冰摇了摇头。
“还不清楚。”他顺着上官云的目光望向那间新房,眉头拧成一团,“今儿本是聂府长公子聂致杉娶新妇的大喜日子。可入夜后没多久,下人们突然听到侍女的惨叫声,等赶过来的时候,新房的门大敞着,屋里一地的血,聂致杉和新娘顾晨心两个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韩冰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苦笑,“衙役们把整个聂府翻了个底朝天,连后花园的枯井都翻开看了,什么都没有。两个人,一屋子的血,就这么凭空没了。”
上官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韩冰。
“那个惨叫的侍女呢?”
“叫阿琴,是聂致杉院子里的。”韩冰说,“受了极大的惊吓,神智有些混乱,问来问去只说什么拔头、恶鬼、吃人。刚才让医士看过了,说是惊吓过度伤了心神,得慢慢养着。”
上官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脚向那间新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韩冰。
“走吧,”他说,“去看看那间屋子。”
韩冰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院子的时候,一个衙役匆匆迎上来,朝韩冰拱手行礼:“大人,属下们寻遍了整个院子也没找到尸首。”
韩冰点了点头:“继续找。扩大范围,前后三条街都搜一遍。”
衙役领命去了。上官云看着那衙役的背影,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聂家的家主呢?儿子娶亲,做父亲的不在?”
“听说是因为聂致杉执意要娶顾晨心,”韩冰叹了口气,看着上官云低声道“那女子出身花满葶,是个清倌儿。聂老爷和夫人极力反对,今日的婚宴上两人都回了老家,并不在场。”
上官云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新房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抬起衣袖掩住口鼻,抬脚跨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院子里那些红白混杂的装束、来来往往的下人、还有韩冰担忧的目光,都关在了外面。
屋里很暗。窗纸是新糊的,晨光透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在这片灰白色的光线里,上官云看见了满地的血。
从桌边到窗台下,从窗台下到门槛,到处都是血。有的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块状,有的还泛着微微的湿润,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于黑的深红。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人的血。但里面混着一股别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被血腥味完全盖住了,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一股甜腻的、腐败的气味。
像什么东西在密闭的空间里放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味道。
上官云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台上。新糊的窗纸被血浸透了,从里面洇出来,将喜鹊登枝的窗花染成一片暗红。他走上前,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窗纸,指尖触到一种潮湿的、微凉的质感。
然后他看见了窗台外侧的那块青砖。
在窗纸破了一个小口的地方,露出一小截砖面。那上面的痕迹颜色比屋里的血更深,更暗,边缘已经渗进砖缝里,像是很久以前就留在了那里。
旧血迹。
上官云的指尖停在那块青砖上,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韩冰推门进来,被屋里的血腥气呛得退了一步。
“师兄?”他捂着口鼻,声音闷闷的,“你发现什么了?”
上官云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块青砖上的旧血迹,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阿琴说的“拔头”,送嫁人说的“鬼新娘吃人”,地上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还有窗台上这块颜色不对的旧痕。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碰撞、拼接,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让他的后背微微发凉。
“韩冰,”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案子,恐怕不是鬼怪作祟。”
他转过身,看着韩冰。
“但比鬼怪更麻烦。”
窗外,凌双城的青月已经落下,天色将明未明。聂府院子里,下人们还在手忙脚乱地扯着红绸、挂着白布,红与白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还没开场就草草收场的戏。
而这场戏的真正主角,此刻正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等待着下一幕的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