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双城的秋夜,月亮是青色的。
不是那种诗里写的皎洁银白,而是一种泛着冷意的、近乎于铜锈的青。像有人把一块生了霉的银子挂在天上,连洒下来的光都是黏稠的,落在人身上,能浸出凉意来。
阿琴提着一盏纸灯笼穿过聂府后院的回廊,灯笼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她不得不用手拢住灯罩,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今儿是聂家长公子聂致杉娶新妇的大喜日子。白日里花轿进门时,阿琴远远看过一眼——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身段是顶好的,只是下轿时脚下打了个趔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旁边的人都没在意,阿琴却瞧得分明:轿帘底下伸出来的那只绣花鞋,鞋面上绣的不是鸳鸯,是一朵白色的纸花。
她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大喜的日子,谁会在鞋面上绣白花?
可那分明是白花。纸扎铺子里糊的那种,给死人烧的那种。
阿琴甩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她紧了紧衣领,凌双城一入了秋夜风就利得像刀子,从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她加快脚步往自己的下处走,经过少爷聂致杉的院子时,余光里忽然亮了一下。
少爷房里点着灯。
阿琴停下步子。她记得清楚,晚宴散席后她来收拾过院子,那时候少爷还没回房,屋里是黑的。这会儿怎么亮了?
她往廊柱后面挪了半步,好奇地朝那扇窗户望去。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是少爷聂致杉,阿琴认得他那副微微驼背的轮廓。站着的自然是新夫人了,头戴凤冠,身披喜服,正低着头,双手搭在少爷肩上——像是正在为他宽衣。
阿琴抿嘴笑了一下。
少爷今年二十有七,在凌双城算是晚婚的了。府里人都说他是眼光高,花满葶那么多姑娘一个都看不上。如今可好,娶了位天仙似的新夫人回来,往后这院子里也该热闹起来了。
她拎着灯笼立在廊下,赏心悦目地望着窗户上的剪影,想着明日一早该给新夫人准备什么早膳。
然后她看见剪影里的新夫人动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动作。是猛地向上一提。
阿琴眨了一下眼。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少爷的头颅已经离开了脖子。
她没有看见过程,只看见结果——那颗头的影子从脖颈上消失了,出现在新夫人高举的手中。而少爷的身体还直挺挺地坐着,脖颈处喷出一蓬液体,泼在窗纸上,从里面洇出来,将喜鹊登枝的窗花染成暗红色。
阿琴张了张嘴。她想叫,但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剪影里的新夫人低下头,将那颗头颅举到嘴边。
窗纸上映出的侧影清晰得骇人——她张开嘴,咬了下去。
“咯噔。”
那是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有人在咬一截脆骨,又像牙齿磕在瓷器边缘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秋夜里,这一声脆响穿过窗纸,清清楚楚地落进阿琴的耳朵里。
手中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烛火晃了两下便灭了。阿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跌坐在地上,后背撞上廊柱,撞出一声闷响。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盯着那个正一口一口啃食着丈夫头颅的新娘剪影。
然后,房门开了。
不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是被一阵风撞开的。
两扇门板“砰”地向两边弹开,撞在墙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一股浓烈的腥气从屋里涌出来,不是单纯的铁锈味,里面还混着一种甜腻的、腐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捂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气味。
那个穿喜服的女人就站在门内。
凤冠歪在一边,珠翠凌乱地垂下来,在她脸颊边晃荡。脸上的妆容原本是精致的新娘妆,胭脂匀称,唇脂饱满,可此刻全被另一种红色覆盖了——从嘴唇到下巴,从鼻梁到眉心,全是淋漓的血。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胸前金线绣成的鸳鸯上,将那对鸳鸯的眼睛染成红色。
她低下头,看向瘫坐在廊下的阿琴。
阿琴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瞳仁是散的,像死鱼的目,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眼眶周围布满紫色的血丝,一根一根,像是从眼球深处蔓延出来的细线,要把整颗眼珠都缠绕住。她看着阿琴,嘴角缓缓向上弯起,露出两排沾满血肉碎屑的牙齿。
她朝阿琴伸出手。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红的。
阿琴的惨叫声划破了凌双城寂静的夜空。
那声惨叫持续了很久。久到前院的护院们提着刀冲进来,久到管家披着外衣连滚带爬地赶到,久到整条街的狗都跟着狂吠起来。
等众人冲进院子时,看到的只有瘫在廊下、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阿琴。她的头发散了,衣襟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血痕,十个指甲劈了六个,像是拼了命想要从什么东西手里挣脱出来。
而新房的门大敞着。
屋里红烛还在燃烧,喜帐低垂,床铺整整齐齐,连被褥上的褶皱都是铺床时留下的。桌上摆着合卺酒,两杯都是满的,没有人动过。
地上有一大摊血。从桌边一直蔓延到窗台下,又从窗台下淌回门口,在门槛处积成一汪暗红色的血泊。血泊里浮着几片碎肉和一小块白森森的东西——后来仵作说,那是人的半截耳廓。
可是屋里没有人。
少爷聂致杉不见了。新娘子顾晨心也不见了。
两个活人,一地的血,像是凭空从这个院子里蒸发了一样。
下人们举着火把搜遍了聂府的每一个角落,连后花园的枯井都翻开看了,什么都没有。管家派人去城外追,去码头查,去聂家的老宅通报老爷夫人,能做的都做了,可那两个人就像是被这场青色的月亮吞进去了一般,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最后一个退出院子的人熄灭了新房里的红烛。
烛芯熄灭的那一瞬间,如果有人的眼睛能穿透黑暗,就会看见窗台外侧、被屋檐阴影遮住的那块青砖上,有一小片颜色与周围不同的旧痕。
那痕迹不是今夜留下的。
它的颜色比屋里的血更深,更暗,边缘已经渗进砖缝里,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在这扇窗户下流过了血。
夜风又起。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叶簌簌落下,盖住了阿琴丢在地上的那盏纸灯笼。灯笼的纸面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正被夜露慢慢洇开,像一朵一朵开在纸上的梅花。
而凌双城的青月依旧挂在当空,冷眼瞧着这座陷入恐慌的聂府,瞧着那条从后门悄悄推出去的夜香车,瞧着车上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夜香桶——桶盖边缘,正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车轮碾过的土路上。
一滴。两滴。三滴。
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人推着那辆车,一步一步,走进了凌双城最深最浓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