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灵异悬疑 残痕疑渊

第3章 窗沿上的旧血

残痕疑渊 海棠未雨棠不晚 4175 2026-04-16 08:05

  屋里的血腥气浓得像一堵墙。

  上官云站在门槛内侧,让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这间新房的真正模样。不是那种被洗劫过的乱,而是一种诡异的整齐——喜帐低垂,锦被叠得方方正正,桌上一对红烛烧了一半便灭了,烛泪堆在铜烛台上,凝成两座小小的、乳白色的山。合卺酒斟得满满的,两杯并排放在一起,酒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如果忽略地上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这间屋子就像是新郎新娘刚刚喝过合卺酒、正准备就寝的模样。

  可地上那摊血太大了。从桌案边开始,一路蜿蜒到窗台下,又从窗台下折返回门口,在门槛内侧积成一汪暗红色的血泊。血泊边缘已经干涸,卷起一层深褐色的薄膜,像煮过头的粥表面结的那层皮。

  上官云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层干涸的血膜上轻轻按了一下。

  膜破了,底下还没完全凝固的血浆渗出来,沾上他的指尖。他收回手,将指尖凑到鼻端闻了闻——铁锈味,正常的人血腥气。但在这铁锈味底下,还压着另一层气味,很淡,淡到稍不注意就会忽略过去。

  甜的。不是糖的甜,不是果子的甜,是一种腐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闷了太久之后发酵出来的甜。这种甜味他闻过。在流波山下的乱葬岗,在夏日里停放了三天的尸首旁边,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入殓就已经开始肿胀的死人身上。

  上官云从怀中抽出随身的方巾,把手上的血在方巾上蹭了蹭,站起身,目光从地面移向窗台。

  窗纸是新糊的。这很合理——娶新妇嘛,自然要把新房收拾得焕然一新。洁白的桑皮纸上贴着大红的“囍”字窗花,喜鹊登枝的图案,剪得精细,连喜鹊眼睛那一点芝麻大小的黑眼珠都清清楚楚。

  可此刻那只喜鹊的眼睛不是黑色的。

  血从窗纸的背面洇过来,刚好从喜鹊眼睛的位置渗出来,将那一点芝麻大小的黑眼珠染成了暗红色。喜鹊还在登枝,还在张嘴啼叫,可那只血红的眼睛让它变成了一只食腐的乌鸦。

  上官云走上前,伸出手指在那只“红眼喜鹊”上碰了一下。窗纸是湿的,被血浸透了,指尖稍一用力就戳出一个小洞。他从小洞里望出去,能看见窗外廊下的柱子,能看见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衙役,能看见韩冰站在廊下朝他这边张望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被窗台外侧的一块砖吸引住了。

  那是窗台下沿最外侧的一块青砖,大半被窗纸遮着,只露出一个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砖面上,有一块颜色不对的痕迹——不是新鲜血迹那种鲜亮的红,也不是屋里血迹凝固后那种暗沉的褐,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于黑的赭红色,边缘已经渗进砖缝里,与青砖的纹理长在了一起。

  旧血迹。很久以前留下的旧血迹。

  上官云的手指在那块青砖上停了很久。他量了一下那块旧血迹的位置——正在窗台外侧的边沿上,如果屋里有人站在窗前,血从某个高度溅出来,恰好会落到这个位置。他回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分布,又转回来盯着那块旧痕,在脑子里把这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位置对不上。

  屋里地上的血是从桌案边开始蔓延的,如果聂致杉是在那里被杀的,血不可能溅到窗台外侧去。窗台上的血要溅到外面,必须是窗户开着的时候,有人站在窗边,血从屋内往屋外飞溅——或者反过来。

  他正想得出神,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上官云转过身。韩冰站在门口,一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意思是让他出去。韩冰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头发散乱,衣襟上全是皱褶和污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阿琴。

  上官云走出新房,反手将门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刻,那股如影随形的血腥气终于被隔绝开来,他深深吸了一口院子里微凉的空气,肺里那股黏腻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师兄,”韩冰压低声音,“阿琴刚才又犯病了,医士给她扎了一针,这会儿稍微清醒了些。你要不要问两句?”

  上官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琴身上。

  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圆脸,身量不高,穿着聂府侍女的统一装束——青色比甲,鹅黄裙子。只是此刻那身衣裳皱得不成样子,裙摆上沾着泥和草屑,袖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什么地方拽回来的。她的头发应该是梳成双丫髻的,但左边的发髻散了,一绺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瞳仁涣散,像是魂魄已经不在这具躯壳里了。

  上官云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阿琴姑娘。”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阿琴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上官云侧耳仔细辨认,才听清她在念什么。

  “少夫人吃了少爷……少夫人吃了少爷……”

  翻来覆去,就是这六个字。

  上官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打断她。等她的嘴唇稍稍停下来喘息的间隙,他才又开口:“阿琴,你看到少夫人吃了少爷。那少夫人是怎么从屋里出来的?”

  阿琴的嘴唇停了。

  她的眼珠缓缓转动,从地面移到上官云脸上。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上布满了破裂的毛细血管,一点一点的红,像溅上去的朱砂。她看着上官云,嘴唇又开始动,但这次发出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门……门开了。风……风吹开的。”

  “风吹开的?”上官云追问,“少夫人是从门里走出来的?”

  阿琴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极小,像一只受惊的雀鸟在试探着啄食。

  “她走到你面前了?”

  又点了一下头。

  “那你看见她的时候,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阿琴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不是那种正常的睁大眼睛,而是眼珠往外凸,眼皮往上翻,露出眼珠上方一截白眼球的那种瞪法。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开始抓挠自己的手臂,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条一条的白印子。

  韩冰上前一步想按住她,被上官云抬手拦住了。

  “阿琴,”上官云的声音依然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告诉我,你闻到什么了?”

  阿琴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她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人开始往后缩,背抵上廊柱,再也无处可退。她的两只手不再抓自己的手臂了,而是死死攥住自己的衣领,像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她要把那只无形的手掰开。

  “臭……臭的。”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什么臭的?”

  “少夫人……少夫人身上……”阿琴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过脸颊,把她脸上干涸的泪痕重新冲开,“有一股……有一股尸臭味!”

  最后两个字她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一侧倒去。

  韩冰伸手扶住阿琴的肩膀,将她轻轻放平在地上,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一下她的脉。

  “没事,只是又昏过去了。”韩冰收回手,抬头看向上官云,“你问出什么了?”

  上官云没有回答。他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反复转着阿琴最后喊出的那两个字。

  尸臭。

  一个活人身上,怎么会有尸臭?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向那间新房的窗户。这一次他没有看窗纸,而是看窗台外侧那块旧血迹的位置。从廊下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块青砖刚好被屋檐的阴影遮住,如果不是他刚才凑到窗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旧血迹。尸臭味。鬼新娘吃人。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搅,渐渐拼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轮廓。

  “韩冰,”他忽然开口,“你们赶到的时候,这间屋子的门窗是什么状态?”

  韩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一直守在廊下的喻卓。喻卓上前一步,抱拳道:“回上官公子,属下带人赶到时,房门是敞开的,窗户也是敞开的。屋里没有人,只有满地的血。”

  “窗户是敞开的?”上官云追问了一句。

  “是。两扇窗户都朝外推开了。”

  上官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那扇窗户前,伸手摸了摸窗框。木头上没有撬动的痕迹,窗栓完好无损,是正常打开的状态。他又低头看了看窗台下的地面——青砖缝里嵌着一些细碎的泥土和枯叶,是被风从院子里吹过来的,没什么特别。

  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一块青砖上。那块砖在窗台正下方,靠近墙根的位置,砖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擦痕。不是那种尖锐物体划过的痕迹,而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过去的时候留下的——边缘是钝的,磨得很光滑,像被人用砂石刻意打磨过。

  有人清理过这里。

  上官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韩冰。

  “这间屋子,从案发到现在,都有谁进来过?”

  韩冰想了想:“最先赶到的是护院,然后是管家,再然后是衙门的人。前前后后,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人。”

  “二十来个人。”上官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二十来个人进进出出,却没有人注意到窗台上有一块旧血迹。”

  他顿了顿,看向韩冰。

  “也没有人注意到,屋里的血和窗台上的血,颜色根本不一样。”

  韩冰的脸色变了。

  “师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上官云打断了韩冰的话,声音压得很低,“这间屋子里的命案,不是今天晚上才发生的。”

  风吹过院子,廊下的白布被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翅膀在半空中拍打了一下。阿琴躺在地上,眉头紧皱,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六个字——少夫人吃了少爷。

  上官云低头看了她一眼。

  “至少,不是今晚才开始的。”

  他转身向院子深处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那些红白混杂的装束之间。韩冰愣了片刻,快步跟了上去,留下薛月蹲在阿琴身边,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院墙外,凌双城的天光已经大亮了。可这聂府里的阴影,却比天亮之前更浓了几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